bqgz.cc夜色愈深。
潮水裹着细碎的浪花,一遍遍涌上沙滩,又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悄然退去。
沙滩上,老弱妇孺的身影已然稀落,大多已在船舱中安睡。
但火光与人声并未沉寂,几堆篝火熊熊燃烧,将忙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天明麾下的弟兄与乡民中的青壮混杂一处,将清点出的物资搬往那几艘即将移交的艍船。
在这流动的人潮中心,陈阿公扯着嗓门协调调度,那位聋哑老里正则静立一旁,用手势指挥着本族青壮。一动一静,两位长者竟配合得天衣无缝,让这场繁杂的转运井然有序。
陈阿公接过阿梅递来的水碗,仰头饮了一口。他抹了抹嘴角,目光四下扫视:“天明呢?这家伙带上所有管事的,已好半天不见影了。”
阿梅噗嗤一笑,抬手遥指椰林深处。
远远望去,林地边缘篝火跳动。
李天明正蹲在沙地前比比划划,身旁围坐着七八个人影,火光下,背影映得十分专注。
椰林边缘,篝火噼啪作响。
阿丁顺手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粗柴,火焰呼地窜高,带起的火星蓦地炸开,将众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天明在沙图上划完最后一道,随手将树枝丢进火中,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成了,船名就按猴子的说法吧——顺风、顺水、大吉、大利,简单好记,反正眼下我也想不出更吉利的。”
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几分轻松:“咱们那艘最大的双桅帆船,往后就是旗舰,定名顺风号,由我、陈启、阿牛坐镇。”他目光转向篝火对面的阿丁,后者正凝神听着。“原来那艘福船,就叫顺水号。阿丁,这船交给你带,周老坎和猛叔给你当副手,一个掌舵,一个操帆,你多跟着学。”
“是!头儿!”阿丁眼睛一亮,“我这就是船长啦?”
李天明微微一笑,随即转向麻子与大勇:“新到手那两艘米艇,扎实耐跑,就叫大吉号和大利号。麻子,你水上经验老道,兄弟们都服气。大吉号交给你,我放心。大勇,上次接舷战就属你冲在最前,好样的。大利号你来带。人手自己挑。”
两人相视一眼,重重点头。目光交错之间,已然接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李天明最后补充道:“至于那两艘蜈蚣艇,轻快灵活,暂不设船长。挑几个机灵的水手上去,专责探路传讯,直接听陈启调遣。”
船有了名,也有了主,篝火边的气氛一时高涨。
“头儿,船的事定了。可这批俘虏呢?”陈启再次将问题摆上台面。
李天明笑容一敛。
转而望向阿牛:“咱们在海上收的那四个,这些天表现如何?”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但阿牛立刻反应过来,他憨憨一笑:“都还挺积极的,船上活儿也干得麻利,没耍滑头。”
“那不正好?”猴子挠了挠头,抢着说道,“头儿,我看就把这些俘虏都收了呗,咱们正缺人手。”
“不行!”陈启正待分辨,李天明抬手止住了他。
“猴子,你太想当然了。”
火光跃动,映得李天明侧脸有些阴沉。他的目光越过篝火,投向远处那片跪在地上的黑影。
“阿牛。”
“在!”
“等下,把俘虏分成四堆。”李天明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你安排几个弟兄,分别领着先前收服那四人,挨个指认。”
“告诉他们,机会只有一次。那些平日里性情残暴、冥顽不灵,又或罪大恶极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挑出来。”他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陈启脸上。“先让他们心里有个数,我们...也心里有个数。”
“然后再做决定。”
见他心意已决,众人便不再作声。
众人离开后,阿牛便带着林四等人在俘虏堆里甄别了半宿。
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海面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寒。
李天明起身时,阿牛已候在舱外。
“头儿,都问清楚了。”阿牛声音已有些嘶哑,“船上的林四,把这伙人的底都抖落干净了。”他喉结滚动着,“这群畜生平日里烧杀抢掠,糟蹋女人是家常便饭。林四说,他们抓到妇孺,除了留下年轻女人肆意凌辱,连几岁大的娃儿都不放过,嫌哭闹就直接扔进海里...”
阿牛沉默了半晌,才补上一句:“头儿,人筛完了。接近百来个人啊...能留用的,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
李天明在心里骂了句娘。
在得知乡民与天地会的关系后,借处置海匪来立威,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步。他原想着剔除少数顽劣,至少能留下半数人手扩充船队。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心中那点对生命的怜悯,此刻早被碾得粉碎。
他无法说服自己,将屠戮妇孺的刽子手收编麾下。
“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片刻之后,陈启和阿丁快步赶来,脸上带着忧色。
“头儿,真要当着大家的面?”陈启压低声音问道,“乡民里妇孺众多,这场面怕是会留下阴影。要不要让他们先回避?”
“不用,”李天明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渐渐聚集的人群,“就让大家都看着。”
他要的不只是清理门户,更是给所有人立下规矩。
他要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他李天明,不止有菩萨心肠,更有霹雳手段。
晨光熹微中,所有人都召集到这片海滩,
人群中,有人伸长脖颈张望,有人低头窃窃私语,间或爆出几声短促的叫好。种种声响在海风中交织、翻滚,混成一片别样的熙攘。
海风呜咽着穿过椰林,携来大海深处咸腥的气息。
母亲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严实地捂住那双稚嫩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接下来的一切隔绝于纯真之外。
那七十余名被筛出的海匪,被刀斧逼着,踉跄走向潮水退去的湿沙地。
他们大多面目凶悍,此刻却形态各异。
有人涕泪横流,叩头不止。
有人龇目欲裂,用最污秽的言语嘶吼咒骂,直至被刀柄狠狠砸碎门牙,发出含混的呜咽。
还有人猛然挣扎,像困兽般试图扑向持刀的弟兄,随即被几把雪亮的腰刀同时架住脖颈,被迫屈膝,重重跪倒在地。
在潮水退去的湿润沙地上,这七十多名海盗最终被逼着跪成一排,面向着波光粼粼的大海。
李天明缓步穿过沉默的人群,立定在队列前方。
“海阎王麾下,恶贯满盈!”他声音不大,却杀气凛然。“劫财掠货,尚有一线可恕。虐杀妇孺,天理难容!林四指认,你们之中,有人将啼哭的幼儿抛入大海取乐,有人凌辱妇女至死....今日处置他们,只为那些永沉海底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好,”
“杀的好。”
被救的乡民与船队的疍民人家纷纷高声呼应,热烈的声浪一时压过了海风与潮音,在整片沙滩上空回荡不息。
滩头跪着的海匪们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们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绝望。
李天明恍若未闻。
他话音稍顿,目光越过涌动的人群,与老里正遥遥一触。他看到了感激与赞许。
李天明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在宣告铁律:“从今往后,欺我同袍、虐害百姓者,唯有一死!”
铳声骤起,惊飞了悬崖上的海鸟。
当硝烟散去,沙滩上再无动静。
血色在沙地上迅速漫开,将晨曦也染上几分腥红。
无论是船上的水上人家,还是岸上的乡民,许多人都是头回目睹如此残酷的景象。
年轻的女子别过脸不忍再看,伏在亲人肩头阵阵干呕。
粗壮的汉子脸色煞白,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就连陈启这些军中老卒,喉结也忍不住上下滚动,默默移开了视线。
李天明面无表情,踏着被血浸透的沙地,径直朝舰船停泊的方向走去。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目光所及,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海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背影如山,亦如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