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夜色渐深，海风带着凉意。
沙滩上已经升起了好几堆篝火。
阿梅端着盆水路过，轻声招呼道：“天明哥。”
李天明走到她身边，弯腰从盆中掬起捧水，用力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颌不断滴落。
阿梅微微一怔，却没多问，只是转头让旁边的妇人取块干净布巾过来。
“不用。”李天明直起身，掀起衣角狠狠抹了把脸。
陈启和阿牛默默跟在他身后，并没有出声。
他们都明白，这位年轻的头领，正在经历一次淬火。
李天明示意阿梅去忙，自己则走向篝火周围的人群。
沙滩上，正上演着劫后余生的和谐。
船上的水上人家和岸上的乡民混坐一处。年长的互相拉着家常，年轻人则比划着下午林中的凶险，引来阵阵惊呼与大笑。孩子们在海滩边捞螃蟹，幼童在妇人看顾下小口喝着热粥。有几个乡民，从行囊里掏出珍藏的鱼干或麦饼，硬塞给看管俘虏的护卫，笨拙地表达感激。
一片其乐融融。
李天明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一处青壮年聚集的篝火旁。那里的人数明显多于别处，气氛也似乎有些不同。
他停下脚步望了过去。
那位聋哑的老里正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肃穆。
他的面前，围着一圈下午在林中经历过血战的青壮。
李天明注意到，其中有几人似乎与老里正一样身怀隐疾，正用手势专注地交流。他观察片刻，从手势的往来与指向推断，这大抵是在进行犒劳与奖赏。其余人则低声交谈着，但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肃立。
那名传话的妇人手持一个布袋，垂目侍立在老里正身侧。
“他们在干啥？”阿牛用胳膊碰了碰陈启。
陈启耸了耸肩，表示不知。
李天明静静观望，并未上前打扰。
这时，一名用粗布条吊着手臂的汉子走上前。
他朝老里正半躬身体，随即伸出三根手指，在自己心口位置不轻不重地连点了三下。
老里正露出笑意，缓缓点头。
一旁的妇人立刻递上布袋。里正从里面取出一大块烤肉，交到汉子手中。
汉子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频频点头，他接过食物后，用自己的腕内侧与里正手腕轻轻一触，随即再次躬身，退回了人群。
李天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汉子都无一例外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而里正也会在嘉奖之后，重复着同样的姿态。
“右手三指，轻点心口三次...”李天明喃喃念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这绝非乡野礼节，一举一动之间，仪式感很强，他一定在哪见过...一时却抓不住关键。
“头儿，这些乡民规矩倒是挺大的。难怪被海盗围困时，还能拼死抵抗不退。”陈启在李天明耳边嘀咕着。
念头即将清晰的刹那，被陈启的话语打断。
李天明有些恼火地白了陈启一眼。
陈启以为他没听清，还想再说。
李天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边。
一个男子神色惶恐，畏缩不前，直到被身后两名汉子推了一把，才踉跄着跪倒在里正面前。
这一幕，让李天明瞬间提起了兴趣。
只见老里正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双手，拇指与食指相扣，形成一个类似“门”字的形状，对着那人遥遥一示。
那男子如遭雷击，浑身一颤，竟将头深深地埋进沙地里，再无颜抬起。
三指点心？
手腕为桥？
空手成门？
这几个动作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最终轰然合拢！
洪门的暗号体系？
三指点心，意为三纲五常，忠义在心！
手腕相触，意为血脉同源，携手过桥！
而这空手成门，便是清理门户，逐出门墙！
洪门？
台湾府逃难的乡民...
严密的组织...
聋哑的领袖...
所有线索瞬间贯穿。
天地会！
一股洞悉真相的明悟涌上李天明心头。
前世组建帆船队环球航行时，他曾与几位洪门兄弟结下过命交情，万万没想到，此刻竟亲眼见到了他们的渊源始祖！
酒酣耳热后听闻的零碎秘辛，隐约提及其内有一隐秘的堂口，据说是承袭了前朝绝声卫的衣钵，由聋哑志士组成，专司内部监察、机密传递与特殊刺杀，是藏在阴影中的利剑。
一念及此，他豁然开朗。
里正的拒绝，并非出于简单的审慎，而是源于忠诚。他们有着自己的归宿与使命。
那么，自己该如何处理？又该如何向他们展示？
思绪流转间，他看见了平静水面之下那交错纵横的暗流。
李天明起身走向那堆明亮的篝火。
他的靠近让原本低声交谈的青壮们瞬间收声，一道道目光带着警惕投来，人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待火光清晰地映出来人的面容，那些紧绷的脸上才纷纷扬起了善意的笑脸。
妇人扶着老里正缓缓站起。
回应过众人的致意，李天明与老者眼神交汇。
“海匪的船，清点完了。”他边比划边说，“那四艘双桅艍船，是你们的。我们会清理干净，原样归还。”
手势落下，人群泛起细微的骚动。
“被劫的粮食、淡水，按人头，双倍补齐。”他做了一个翻倍的手势，“船上还有伤药，一会儿送来。”
老里正已然愣住，忘了回应。
李天明手势与话语同步，继续说道：“所有船只补给，明早备妥。何时离开，你们自定。这片沙滩是安全的，不会有人打扰。”
话毕，他收回手势。
四周一片寂静。乡民们脸上的恭敬与感激，逐渐被难以置信取代。他们看着李天明，仿佛无法理解这般不求回报的馈赠。
那传话的妇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双眼不住流泪。
李天明对着老里正微微颔首，在无数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陈启和阿牛快步跟上。
走出不远，陈启终于按捺不住，“头儿，双倍补给？为什么？”
“这是情分。”
“也是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