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李天明没有丝毫矫情的推辞,双手郑重接过。
他缓缓解开缠绕在外的细麻绳,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皮。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柔韧羊皮。
密密麻麻的朱砂与墨线在其上交织,勾勒出一片凶险而繁复的水域。
“恩公,这是台湾到吕宋的海路图,非笔墨所绘,是我们村几代跑船的男人用命换得的生路。”她手指轻触标记,如抚过先人的墓碑。“哪里藏着吃人的暗礁,哪里是顺风路,都写着。吕宋那地方,红毛夷占着哪块,咱们自己人又聚在何处,也标得明白...或许粗陋,但都是用命看过记下的,错不了。”
“里正说了,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唯有这份海图,或许...或许能助恩公在这片海上,少些艰难。”
李天明凝视着这份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传承,没有推辞,也不该推辞。
老者见他对这份礼物如此看重,脸上宽慰之色更浓。
他随即再次抬手,比划出一连串复杂难懂的手势。
李天明默默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回以一个简单的苦笑,和几个同样简洁的手势。
一旁的陈启看得满头雾水,凑近低声问道:“头儿,这老人家说了些啥?我看你神色有些无奈。”
李天明指着那些依偎在一起的乡民,“里正说,我们行事雷厉,前途远大。”他神情有些复杂:“他还说了,他们这些人已是惊弓之鸟,不敢再成为我们的拖累。希望我们能归还海匪掳去的船只,好让他们自行前往吕宋。生死有命,不敢再劳烦我们护送。”
李天明懂。
一个合格的族群领袖,岂会将全族性命,轻易托付给一群武力强横的陌路人?
哪怕是恩人。
对于这份审慎,他心下敬重。
也罢。
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眼下要做的,便是清点好缴获的海匪船只,将他们那几艘还回去,再补足被劫的粮食淡水。
如此,也算全了这场相遇的情分。
看到李天明对着乡民方向长久地沉默,陈启在一旁忽然哈哈一笑,脸上露出促狭的神色。
李天明微微一怔,略带疑惑地望向他。
“头儿,”陈启凑近了些,抬了抬下巴,指向沙滩那些蜷缩在一起的乡民,语气里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跟了你这些时日,看你先前救人的架势,我还以为你这次定然会想方设法,把这两百多口人全都收拢麾下呢。”
他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你想啊,当初在福州外海,你二话不说就救了阿成他们一船人,如今都是咱们的好兄弟。前几天,海阎王那几个手下你最终也没舍得杀。接过海图的时候,我都一直在盘算,你该怎么开口招揽。哈哈,没承想,今日你倒是真吃了个哑巴亏。”
李天明默然。
陈启点破了他心底那丝期许。
他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总固执地认为,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每一次相遇,每一个能活下来的人,都是无比宝贵的财富,都值得尽力挽留,从而汇聚成对抗这冰冷时代的力量。
可.....
现实比理想骨感。
心思被陈启戳破,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从反驳。
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海湾里。
月光下,缴获的船只泊在海湾,随波轻晃。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陈启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是该谈谈正事了。“头儿,那边乡亲人数不少,我看我们可以把那四艘双桅艍船交给他们,这玩意虽然不快,但胜在船体宽大,舱容足,够安稳。有咱们补足的粮水,他们围着吕宋海岸绕个圈问题都不大。”
“嗯。”
李天明默默打量着艍船粗犷的轮廓,认同了这个安排。
“您再看那边,”陈启的手指向另两艘更大些的船只,语气带着行家的笃定,“那两艘是米艇。当初官府督造,专为沿海快运稻谷,结构扎实。这几年就因航速快、操控灵便,连海匪都盯上它,用来追击或突袭,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个头虽比咱们的船小些,但每条装上百来号人连带货物,绰绰有余。正好咱们船队人挤人,兄弟们睡觉腿都伸不直。把人手分一分,既能操持开这些船,大家也都能松快些,是件大好事。”
最后,他目光落在边缘那两艘狭长的船上:“至于这两艘蜈蚣艇,是个好东西,跟水师哨船一个路子,速度奇快。探查、传讯还是快速接敌,都能顶大用。唯一的麻烦是抗风浪性差点,去吕宋路上若遇上稍大的风浪,会有些吃力。”
李天明微微颔首,算是认可,目光在米艇和蜈蚣艇之间巡梭。
陈启的分析句句在理。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船和人手。
乡民们不愿跟随虽是遗憾,但平白得了米艇和蜈蚣艇这般利器,队伍机动与容纳之力大增,此番收获,已远超预期。
他正沉吟间。
陈启打断了他的思绪:“头儿,船好安排。可湾里跪着的那小一百号俘虏怎么办?”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横掌下切的手势,“都是积年老匪,凶悍难驯。人太多,兄弟们照看不过来,带着,随时会炸。放了,转头就能引来更多的豺狼。按海上规矩,只能永绝后患。”
李天明一时无语。
他杀过人。
穿越至此,手刃许虎算是第一桩,但那是私仇。
可眼下呢?
这百十人的性命就系于他一念之间。
李天明望向远处跪在沙滩上的那些俘虏,其中不少面孔还带着少年的稚嫩。
他们中必有十恶不赦之徒,可谁又能保证,里面没有被迫从贼,只为讨一口饭吃的可怜人?
一百多条命,又不是一百头猪...
脑海浮现惨叫与鲜血的场面。
像处置牲口般将他们尽数了结?
这道坎,他迈不过去。
胃里一阵翻搅。
那个歌舞升平的太平世界,在他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还远未被这个时代的血腥与残酷洗刷干净。
道理他都懂,甚至比谁都更透彻。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家兄弟的残忍。
可他的心是错的。
懂,却做不到。
杀字终究哽在喉间,
沉默,成了他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