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马尼拉,总督府。
午后的阳光经过半透明贝壳窗的过滤,变得柔和而朦胧。光斑洒在深红色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
秘书官轻手轻脚,将一摞待批的文件放在了案头。
最上面那份带有繁复徽章的,是来自新西班牙总督区(墨西哥)的火漆急件。至于费尔南多从阿帕里递送的那份报告,则被压在了最底层。
赫罗尼莫·德·席尔瓦总督的全副心神,立刻被那封来自墨西哥的信函所吸引。
在简短听取秘书官汇报后,对于那个偏远港口阿帕里的事务,总督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何塞。”
总督一边用银质小刀挑开火漆,一边唤来身边的法律顾问。
“把费尔南多写的东西拿走。你先去听听佩德罗的意见,回来后给我个摘要。”
说完,他贪婪地看着手中信纸上的数字。
那里是新一年度皇家补助的具体金额,还有运银船靠岸的确切日期。
这是整个菲律宾殖民地的输血管。一旦切断,马尼拉的繁华就会瞬间枯萎。
至于北边那个偏远港口的声音?
总督很忙。
暂时还没空理会。
……
隔壁的小议事厅内。
何塞检察长推开门,找到了正对着海图出神的驻军司令佩德罗·萨拉萨尔。他将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这事你怎么看?”
驻军司令接过信件看了会,然后嗤笑一声,随手将信甩回桌上。
“忠诚睿智的费尔南多?还以寡敌众击溃了暴民主力?”
佩德罗解开勒脖子的风纪扣,语气里全是嘲讽。
“如果这个肥猪真的这么能干,那么现在送到总督府的就应该是暴民首领的头颅,而不是这篇充满幻想的远征冒险小说。”
“这家伙现在聪明多了,懂得给自己留后路。”何塞笑了笑,拿回信件,“但对那些华人的描述我很好奇。如果真如信上所说战斗意志坚决且组织严密,佩德罗你会怎么处理?”
“真假并不重要。”
佩德罗司令走到窗前,望着港口方向零星停泊的几艘旧船。
“白银大帆船即将抵达。咱们总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士兵调去他那。墨西哥的银子才是重中之重,我们所有的力量都要优先保障港口和航线的绝对安全。”
他转过身,给出了定论。
“至于那边的麻烦,让费尔南多自己去头疼吧。准许他征召更多的土著协助。只要别找我们要钱要兵,随他怎么折腾。”
何塞检察长露出笑容:“正合我意。费尔南多无非是想将自己的失职包装成一份功绩,我们不能被他拖下水。”
很快,一份由检察长草拟,驻军司令附议的处理建议摆在了总督席尔瓦的案头。
总督飞速掠过摘要:
“…鉴于阿帕里事件规模有限且已被当地守备官有效控制,建议采取低成本维稳策略。当前首要之务乃确保皇家补助安全接收与入库,此关乎王国在东亚之根本。可严词申饬阿帕里华人社区,重申其守法之义务。并警告费尔南多守备官,若无马尼拉明确指令不得再行挑衅,以免引发不可控之连锁反应,耗费王国本已捉襟见肘之资源。”
“低成本维稳。”
总督口中咀嚼着这个词,面露赞许。他很快在文件下方批注:
“准。以本王名义下发训令:表彰费尔南多之警觉,然其当下首要职责乃保持阿帕里稳定,无令不得擅动。”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了一句。
“另,严正警告当地华人甲必丹。若再有任何武装集结或对抗行为,皆视为对国王陛下之反叛,必将招致毁灭性之惩罚。——赫罗尼莫·德·席尔瓦”
......
妈祖庙的大门轰然紧闭。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硬气。
方才那一瞬的同仇敌忾,随着红毛兵的离去瞬间瓦解。
陈友德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甲必丹的威严荡然无存,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老人。
围在他身边的几位乡老同样如丧考妣。
“作孽,作孽啊!”
一位乡老顿足捶胸,他指着陈友德的手指都在哆嗦。
“陈友德!当初选你做甲必丹,是指望你护着大家。你倒好,任由下面的人顶撞洋大人!”
老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陈友德一脸。
“刚才要是跪下认个错,赔个几千两银子,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非要讲什么法典!非要拔刀!这下好了,把费尔南多得罪死了,我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你陪葬!”
就算平日里那些精明强干的商贾掌柜们,此刻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我哪怕是出一千两也行啊…”
一个胖掌柜抹着额头上的油汗,低声对身边的人说道,“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我现在就让人去库房提银子。哪怕把这一季的盈利都送给守备官当赔礼都行,只要他别没收我的铺面。”
“赔礼?人家现在要的是命!”
另一个瘦高的商人打断了他,“我看还是赶紧收拾细软,趁着封港令还没下来跑吧,今晚搭船去马尼拉,或者回大清国都行。反正这阿帕里是待不得了。”
有人哭嚎,有人算账,有人想逃。
悲观的情绪在庙堂里蔓延。
“这艘船要沉了。”也不知是谁绝望地叹息了一声。
紧接着,哀叹声,抱怨声,还有噼啪作响的算账声,彻底乱成一团。
阿贵和猴子,还有一众手持带血腰刀的精壮后生,沉默地站在陈青岩身后,眼睛里没有后悔,只有未散的杀气和愤怒。
陈青岩一直冷眼旁观。
他看着这群此时只想着割肉喂狼的同胞,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眼前这出闹剧,陈青岩感到一种生理上的恶心。
他也说不清开始为何会站出来。
是目睹同胞被土著屠戮时爆发的激愤?
还是积郁已久,对眼前这位甲必丹乃至他身后那群软骨头们的鄙夷?
或许都有。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当他用纯正的卡斯蒂利亚语背出法典,当那个红毛中尉在他的目光和身后兄弟们的刀锋前选择退却时,他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是站着做人的滋味。
他很享受那一刻。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些正在商量如何下跪的乡绅。
他不想再和这群人多说一个字。
所有的希望,只在那个远在疍福岛的男人身上。
“猴子,守好门。”
陈青岩低声吩咐,目光投向远方的大海,“我明天一早就回岛。只有东家,才能带咱们在这绝境里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