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一队卡斯蒂利亚雇佣兵出现在妈祖庙前。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杀意瞬间笼罩了全场。
为首的西班牙中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尸体,无视还在呻吟的伤员,最终落在被五花大绑的拉坎身上。
随后,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群手持带血兵刃的华人后生。
哗啦一声,他身后的雇佣兵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陈友德慌忙迎了上来。
中尉的手搭在腰间,拇指轻轻一推。
“锵。”
佩剑出鞘寸许,剑身闪着寒光。
“甲必丹先生,我这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在国王陛下的土地上,会出现武装暴动?”
陈友德的膝盖本能一软,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几百年来,武装暴动的罪名每一次落下,伴随的都是清洗和屠杀。
“不……长官,误会!”陈友德下意识地就要弯腰行礼,“您听我解释,这就是个误会…”
就在他即将低头的那刻,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手很有力。
陈友德惊惶回首,看到平静的陈青岩。
“中尉先生,暴动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
纯正的卡斯蒂利亚口音。
陈青岩上前半步,正好挡在了陈友德和红毛中尉之间。
“《西印度法典》第三卷明文规定,当臣民生命财产遭非法侵害时,他们有权自卫。”陈青岩抬手指向地上昏死的拉坎,“这就是证据。是达图的人先袭击我们的神庙,并试图屠杀妇孺。我们所做的,仅仅是活下去。”
中尉没有接话。
让他忌惮的,不是法律。
法律只是写在纸上,而他手里有枪。
他目光越过陈青岩,投向后方。
那里站着近百名华人汉子。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这些人没有跪地求饶,反而无声地向两侧散开,呈扇形卡住了街道两头。
虽然衣衫褴褛,但他们手中的腰刀握得极稳。
距离太近了。
如果下令开火,他的十八名火枪手能在一轮齐射中干掉对方十来个人。但装填弹药的间隙,剩下的那些红了眼的华人就会冲上来。
为了帮费尔南多那个蠢货擦屁股,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
不划算。
中尉眼中的杀意在权衡利弊后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
“很好。自卫。”
中尉玩味着这个词,
“管好你们的人,甲必丹陈。”他转向陈友德,目光扫过其他人,“还有你这些…过于热心的同胞。我会向守备官如实报告。在得到新命令前,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刀剑出鞘的声音。”
说完,他利落一挥手。
“撤!”
整齐的皮靴声再度响起,卡斯蒂利亚士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群嗅到腐肉却发现猎物未死的秃鹫,盘旋片刻后暂时离去。
红毛夷的身影刚一消失,陈友德便晃了两晃,几乎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惹下泼天大祸了!”
他失魂落魄,甲必丹的威严荡然无存,“你们竟敢拿法律顶撞他们?费尔南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把我们全都杀光!”
周遭的里长乡老本已被方才的对峙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听甲必丹此言,恐慌如潮水般再次蔓延开来。
“陈老。”陈青岩转过身,“我们东家说过一句话。让红毛鬼讲道理的前提,是你手里得有刀。”
他俯身扶起瘫软的甲必丹。“中尉刚才肯听我背法典,不是因为他信主。是因为弟兄们的刀握得够稳。”
他松开手,任由陈友德靠在残破的石柱上,目光冷冷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乡绅。
“跪着求不来的生路,站着或许能杀出来。”
....
守备官邸闷热得让人有些窒息。
“砰!”
厚重的橡木书桌被拍得震天响。
“退兵?面对一群拿着破烂武器的华人,你居然带着十八名王国的火枪手撤退了?”
费尔南多扯开了领口的蕾丝花边,肥硕的胸膛剧烈起伏,“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办公桌对面,中尉身姿笔挺,面对上司的唾沫星子,他只是冷冷地眯起眼。
“长官,容我纠正。”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群华人苦力不同。那种站位和眼神,我曾在战场上见过。”
他上前一步,军靴在地板上发出声音。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如果强行开火,我们至少会折损一半人手。为了那几个愚蠢的土著,让国王的士兵去填命?恕我直言,这笔买卖不划算。”
“那是暴民!是叛乱!”
费尔南多抓起桌上的鹅毛笔狠狠折断。
“如果今天不把他们碾碎,明天这帮异教徒就敢冲进这里割了你我的喉咙!到时候谁来负责?啊?”
中尉不为所动,甚至有些怜悯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胖子。
“那我们就向马尼拉申请正规军,或者调动火炮。想靠手里这点治安人员,请原谅我无能为力。”
费尔南多烦躁地挥退中尉,瘫坐在天鹅绒椅子里。
恐惧和狡诈在他心中交织。
他清楚地收到了马尼拉关于处理华人问题的暗示,但上面的意思是要巧妙分批地进行,而不是让他这里一下子引爆一个五千人的火药桶。
如今冲突提前爆发,局面有失控的风险。
一旦事态扩大,上面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责任。
而亲手点燃导火索的他,就是最完美的人选。
想通这一点,费尔南多反而冷静了。
他拽过一张羊皮纸,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
既然不能承认失败,那就编造一场胜利。
他抓起鹅毛笔,饱蘸墨水。
他,忠诚睿智的费尔南多守备官,凭借过人的警觉,及时洞察并挫败了一起规模空前的有组织华人武装叛乱。在他的英明指挥下,麾下英勇的士兵以寡敌众,果断出击,已将来犯暴民主力击溃,并成功维持了阿帕里的秩序,彰显了国王的威严。
然当地的华人已形成了严密的组织,其战斗意志远超寻常苦力,背后恐怕另有势力操控。他虽已暂时扑灭火焰,但火星犹存。他恳请总督阁下密切关注吕宋全境的华人动向,此次阿帕里的胜利仅为侥幸,若其他地方疏于防范,恐酿成无法挽回之祸患。
融化的火漆滴落在信封上,鲜红刺眼。
“来人!”他将信甩给侍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傲慢,“加急送往马尼拉。务必让总督阁下知晓,我虽已为王国弭平大患于未然,然隐患深重,绝非阿帕里一地之事。”
看着侍从离去,他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这封信是他的护身符。
未来无论哪里出事,都证明了他今日的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