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郑家村的祠堂,远比林家村的气派。
三进的院落,青石铺地,议事大堂内立着四根粗壮的楠木柱子。天光从高窗透入,冷冷地照着堂上“义气同心”的黑漆金匾。
当李天明随着林村长踏入祠堂时,堂内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下几十道神情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堂内布局森严。上首主位,一位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襟危坐,双目狭长,不怒自威。其下左右两排太师椅中,三张已坐了人,身后皆立着随从。唯有一张空着,似是虚位以待。
林村长的姿态更是印证了李天明的猜测。他快步上前,向主位及在座众人恭敬一拱手。
“郑盟主,各位,林某来迟。”说罢,他侧身将李天明让出半步:“这位是阿帕里来的李东家。李东家虽为商事营生而来,但对防务却也是行家。他听闻前日土人袭扰之事,当即点出几个关键疑点,令林某心惊。此事关乎五村安危,不敢怠慢,特请他来,将其中利害向盟主与各位剖析明白。”
主位上,郑泰目光投来,他并未立刻接话,随即才缓缓开口,“李东家。”算是打过了招呼。
郑泰话音刚落,左手边一个黑胖汉子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老林,你糊涂了?土人当前,你不加紧布防,反倒带个来历不明的商贩进祠堂是几个意思?”他上下打量着李天明,满脸轻蔑,“一个阿帕里的商贩,毛都没长齐,也敢妄谈防务?怕不是个骗吃骗喝的油滑小子!”
他身旁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五村议事,岂容外人插手?”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李天明恍若未闻,甚至看都没看那人一眼。
这目中无人的镇定,反倒让大家没有继续叫嚣,堂内安静了下来。
就在林村长面色一紧,正要开口辩解时,李天明开口了。
他看向林村长,从容不迫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火气:“林村长。方才这位好汉问,我一个商贾能懂什么。”他微微一笑,“晚辈可否请教,前日土人袭扰贵村,是何时辰?”
林村长一愣,随即答道:“子时三刻。”
李天明点头,又问:“从何处而来?是水路还是旱路?”
“西边林子摸进来的,是旱路。”
“用的是何种兵器?是寻常竹刺,还是带有利刃?”
“挺杂的...不过带头的那几个有砍刀。”林村长的声音沉了下去,“折了我们三个后生。”
李天明“嗯”了一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袭扰时,是胡乱冲闯,见什么抢什么...”他声音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还是说,他们是有目的地选择目标,比如粮仓之类的地方?””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村长嘴唇哆嗦着:“他们就是直奔着西边旧粮仓去的,那也是我们最不好防守的地方!”
此话一出,堂内他人原先的轻蔑和鼓噪也纷纷消失了。黑胖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指着李天明“你...”了半天后,没说出一个字。其余几名村长也坐不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上首,郑泰那一直敲击着扶手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直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李天明迎着郑泰的目光,毫不退让。
“郑盟主,各位。依林村长所言,土人此次行动,时机精准,路线刁钻,直扑要害。”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底,“这,已非寻常滋扰,而是有了周密计划的攻袭。”
言及此处,李天明心中莫名一沉。
一些纷乱而久远的记忆碎片忽地掠过李天明脑海,模糊的前世见闻让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软弱退让会换来何等惨痛的结局。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悲怆与警惕。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油然而生。他不能任由其发生。
他扫过神色渐趋凝重的几位村长,最终回到郑泰脸上:“若我所料不差,他们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了。今日是骚扰抢夺,日后最终或许是彻底将村落据为己有。各位到时.....”
郑泰端坐不动,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锋芒一闪而过。
眼见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李天明决定不再迂回,语气坦然地抛出了自己的诉求:“在下确是商人不假,此来本为寻找一块落脚之地,与诸位谈营生。但正因我是商人,走南闯北,才更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安稳的环境,金山银海也只是泡影。”
他无比坚定的亮出了自己底牌:“我的船队有人手,有护卫,可助各位稳住眼下局面,渡过此劫。”
“而我要的,不是金银,是人。是各位村里,那些被渔网和锄头埋没了手艺的木匠、铁匠、船匠!我用一时的安全,换诸位手里用不上的匠人与劳力。郑盟主...”李天明拱手,将最终的决定权奉了过去:“此中利弊,一目了然。是拒是纳,全凭您一言而决。”
祠堂内安静下来。
郑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被老练的掩盖下去。
“李东家见识过人,郑某佩服。”郑泰缓缓摇头:“生意好说。你的货,我们可以帮你吃下,你需要的,我们也可以替你寻找,只要价格公道一切好说。但……”他话锋变得凌厉起来。“……唯独出人护卫,我们无法接受。”
陈青岩脸色一变,急道:“郑里正,这是为何?唇亡齿寒啊!”
“唇亡齿寒?”郑泰冷笑一声,“这位先生。我五个村子能在此立足数十年,靠的是先人立下的规矩!”
他目光扫过林村长,后者忙低下了头。
郑泰语气稍缓。
他坐回椅上,端起茶杯,似乎是想给这个年轻人一个台阶下。
“当然,李东家也不必忧心。”郑泰轻描淡写地说道,“对抗土人,我们自有章程。毕竟,各村拢共三千号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天明,转而环顾众人,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诸位,今日召集大伙,正有一件喜庆之事要宣告。我各村近日人丁再添新旺,自台湾新来二百余位乡亲,皆与我等同文同种,血脉相连。他们此刻....”
他目光倏然转向门外,抚须一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一位中年妇人搀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入。
突然,两人脚步停了下来,目光竟双双落在李天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