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李天明心里其实是有些小得意的。

　　因为他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固然真心想帮这些同胞对抗土人，但话事权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毕竟善意也需要利益支撑，说到底，他身后还站着几百号指望他吃饭的人。只是这村子如此穷困，除了一腔悍勇，还能给他什么？磁铁砂的生意，疍福岛的人手已足够。他眼下真正缺的，是技术匠人。可这世代捕鱼的村落，真能找出这样的人吗？

　　他思绪翻涌，祠堂里，村民们也正一同消化着他那句话的分量。

　　陈青岩垂手站在一旁，老神在在，早已习惯东家的强势。他深信东家高瞻远瞩，此举必有深意，毕竟他从未错过。阿牛则如一尊铁塔，默然立在李天明身后，纹丝不动。

　　几个年轻后生在一边交头接耳，议论着商号东家和营生，几个年长者则关心地看着村长。更多村民的目光是看向祠堂外那几个护卫的，从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远比村里最能打的年轻人还要凌厉。如果人数多点，对抗土人确实不成问题。

　　林村长缓缓起身，走到中堂的神龛前，从条案上拿起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

　　“李东家。”林村长转过身，却不再有丝毫慌乱。“你说的很对。”

　　李天明一怔。

　　“村里的薄弱之处你一眼便知。”林村长走回桌边，坐下，“你这样的人...阿帕里那小地方，藏不住。”

　　“李东家，你的人是好手，你的眼光是利刃。你的营生，也是村里实打实的生路。”林村长喊人为李天明倒了杯茶，往前一推。

　　“但是，这个营生，我林家村...做不了。”

　　陈青岩猛地抬头。

　　李天明的双眼也瞬间眯起。这不合逻辑。

　　“村长。”李天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拿全村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我是在救他们。”林村长脸上满是李天明看不懂的苦涩。

　　“李东家，你刚来，你只看到了土人这个祸事。但你没明白，在这片海岸上，土人是最明面上的麻烦。”林村长伸手指向东边：“沿这片海岸，算上我们村，一共有五个华人村子。我们同气连枝，共进共退，已经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我们能在这吕宋岛上活下来，靠的不是阿帕里城里的西班牙老爷，更不是那个只晓得收税的甲必丹！”林村长提起陈友德，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那条老狗！他只顾着城里那几条街，又何曾管过我们乡野华人的死活。”

　　李天明心中一动：“那你们靠谁？”

　　“靠自己呗。”林村长傲然一声，“我们临近这五个华人村子，同气连枝，结成了盟。红毛夷的税，我们一起交。往来商船的货，由我们合力一起吃。若有哪村遇事，便是四村齐援，共御外侮。五个村子里，郑家村人丁最旺，公心最正，所以三十年来，大伙儿都推举郑家的话事人来牵这个头，做这个盟主。”

　　“郑姓话事人...”李天明复述着这个词。“有盟约必定还有规矩。”

　　“当然，规矩就是活路。”林村长神色一正，“为啥我要提它，因为村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绝不许私自引入外部武装。”

　　“李东家，”他惋惜地一摇头，“你的人再能打，你的眼光再毒，可你终究是外人。”

　　“就算今晚土人来犯，你们帮我们守住了村子，可明日一早，我林家村私自引入外部武装的消息，就会传到其他四个村子的耳朵里。按大伙儿定下的规矩，我林某人，就从同气连枝的兄弟，变成了引狼入室的叛徒。”

　　“土人来，”林村长自嘲地笑了，“大不了就是破财死人，刀口舔血，我们认了。”

　　“可我要是破了盟里的规矩...”他的声音带点恐惧。到那时候，我们林家村，就成了这片海岸上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李东家，你那营生再好，你那人手再利，你能管我们几辈子吗？”

　　李天明沉默了。

　　他彻底懂了。

　　这些华人村落的内在底蕴比自己想象中的深厚的多，也难融于的多。

　　他一个外来者，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陈青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也没想到，东家此次竟会被一个老人轻易地挡了回来。

　　沉吟片刻，李天明缓缓开口，“所以，村长的意思是，宁愿被土人破村，也不愿接我的营生？”

　　祠堂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村长身上。

　　眼前这位李东家，是条过江猛龙，不如顺势而为，将他引向该去的地方...一个两全其美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李东家...不。”林村长摇头，脸上的神情诚恳起来。“你点醒了我，也让我看到了你的本事。李东家此来，本意是为营生，给村人寻活路。我林某人，又怎么能让你空手而归？”

　　李天明微微一笑。他知道正戏来了。

　　这个林村长，先是用联盟规矩把他那势在必得的阳谋给卸了个干干净净。现在，他又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热切。一推一拉，滴水不漏。这个老狐狸，确实不好对付。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了的茶杯：“村长请讲。”

　　林村长看了一眼祠堂内竖耳倾听的村民们，身子微微前倾：“李东家，不瞒你说。这土人猖獗，郑家村的里正也正为此事焦头烂额。他们连着派人出去探查，折损了好几个后生，连土人的影子都没摸清。”

　　“他们缺的就是像东家你这样，一眼就能看穿门道的懂行好汉！”他终于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正巧，按规矩，明天一早我就得去郑家村议事，通报昨夜的情况。不知道李东家...是否有兴趣与我同行？”

　　李天明当真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以为在这个村子找个落脚之地轻而易举，那会想遇到这些事情，结结实实碰到软钉子。而正当他以为这趟差事要无功而返的时候，人家却又反手送来了一个大得多的枕头。

　　思忖半响，利弊已在脑中权衡清楚。

　　一个林家村，格局终究是小了。而那五村联盟...才是真正值得一搏的棋局。

　　李天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对着林村长郑重一拱手：“既如此，明日，便叨扰村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