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作为当地的华人首领甲必丹,陈友德此时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西班牙书记官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对方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他心情至今未平。
“甲必丹,费尔南多守备官的意思是,华人社区的稳定,全靠您的配合。”书记官把玩着桌上的景德镇瓷杯,意有所指,“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那费尔南多大人就很难相信,你们对王国的忠诚了。”
陈友德当时只能赔着笑,将盒上等茶叶塞进对方手中,才勉强送走了这尊瘟神。
他回到大厅,看着那套被书记官嫌弃不够舒适的酸枝木桌椅,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这套家具是他祖父的心爱之物,象征着陈家几代人的积累与体面,可在红毛鬼眼里,却一文不值。
这时,新的烦心事又来了。
几个刚从被焚掠村落逃出来的里长乡老正围着他泪涕交加。
“甲必丹!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村子毁了,人死了好多,尸首都来不及收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捶打着胸膛,“我亲眼看见阿旺家的崽被他们…捅穿了肚子…呜呜…”
“西班牙老爷们的兵呢?”另一个壮年汉子额头裹着渗血的布条,眼中满是怒火,“平日收税不见手软,催粮逼款一个顶俩,出了事连影子都看不到!他们养的兵到那里了?”
“三百多口人现在挤在妈祖庙里,伤的伤,病的病,眼看就要断粮了!再没人管,不用那些生番来杀,饿也饿死了!甲必丹,您不能看着我们死啊!”
嘈杂的哭诉和哀嚎刺得陈友德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还必须维系着甲必丹的威严。
“都静一静!光哭有何用?”陈友德终于提高了声音,压下了现场的混乱。“哭能把人哭活吗?谁把详细情形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上一遍!西班牙人那边,我自会去交涉!”
在他的弹压下,里长们稍微镇定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更多令人心悸的细节。
袭击发生在凌晨。
来袭者主要是邻近山地的生番,但人数远超往常的小股骚扰,而且这次行动极有组织,目的性极强。先烧粮仓,再抢财物,最后才是无差别的杀戮。更让人起疑的是,西班牙人的巡逻队往常虽也懈怠,隔三差五才在乡间晃荡一圈,但这次,从事发前几日到惨剧发生后的现在,通往山地的几条要道上,竟异常地安静,连一个红毛兵的影子都没见到。这巧合得让人心底发寒。
侧门帘子一动,老管家陈福轻捷地闪了进来。他快步走到陈友德身侧附耳低语:“老爷,查到了。达图那一伙人,前天夜里确实进了守备营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长条麻包。”
陈友德眉头一皱:“什么东西?西班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老爷,”陈福吞了口唾沫,“咱们码头上的眼线看得真切,有人说一生番没扛稳,麻包里面全是刀!”
咯噔一下。
陈友德手中的茶杯都差点掉落。
给钱那是雇佣,给刀…这就是借刀杀人了!
费尔南多这个屠夫。
“老爷?”看着自家主人失魂落魄的样子,陈福小声唤道,“咱们还去守备府交涉吗?”
“交涉?去问他们为什么刀磨得这么快吗?”
陈友德惨笑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大厅,落在远处那座飘扬着西班牙旗帜的堡垒上。或许,费尔南多正端着红酒,等着看这满城的华人流干最后一滴血。
“甲必丹?”底下的乡民见他神色不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陈友德闭上眼,心里又干又痛。
“先把伤员安顿好…粮食,我会让商会调拨。”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之极,“都散了吧,让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看着乡民们千恩万谢地退去,陈友德知道,他这个所谓的华人领袖,也就是个随时待宰的替罪羊罢了。
“老爷,”陈福又凑了过来,“陈青岩前来求见,妈祖庙那边出事了。”
......
随着援兵到来,华人们憋了许久的恶气此刻彻底爆发。
但生番们眼见腹背受敌,竟迅速收缩。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将抢来的门板桌椅挡在身前试图负隅顽抗。他们躲在后面,用鱼叉和长矛从缝隙中不断捅刺,一时间竟让冲在前面的几个华人弟兄挂了彩。
“散开!别硬冲!”猴子立刻大吼。
还好此时阿贵那边反应机警,从庙里弄出根房梁。几人合力抱着这根巨木,对准土人猛撞过去。
一声闷响!
木屑飞溅,阵型瞬间瓦解。
阵势一破,胜负立判。土人纷纷惨叫着倒地,战斗立马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拉坎脸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失措。
“顶住!给我顶住!”他气急败坏地用土语大喊,自己却悄悄往人群后退去。
混乱中,猴子一眼就看到了想溜的拉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上次受的鸟气此刻全涌了上来。
“拉坎!你往哪儿跑!”猴子怒吼一声,带着几个弟兄直扑过去。
没什么阵前单挑的规矩,就是以多打少。
拉坎被打得踉跄后退。猴子毫不留情,一刀劈伤其手臂,随即揉身而上,膝盖狠狠撞在他的腰眼。
拉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蜷缩着瘫软下去,被猴子死死按在地上。
首领被擒,土人们也彻底丧失了斗志,狼狈不堪地四散逃入街巷。
妈祖庙前惨烈的厮杀戛然而止。
呻吟和哭泣声让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胜利的喜悦短暂,因为大家都知道,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幸存者们已自发开始清点伤亡,救助伤员,但目光时不时地看向那条通往红毛夷兵营的大路。
就在这时,陈友德带着一众华商匆匆赶到。陈青岩也混在其中。看着庙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众人无不色变。
陈友德刚要开口询问,突然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从码头方向狂奔而来,脸上毫无血色。
“不好了!陈老爷子!红毛夷他们带着火枪,朝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