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老刀疤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血浆,黏糊糊的,令人作呕。不过这血不是他的,刚一土人从墙头跳下,被身边的阿荣一刀削去半个脑袋,红的白的喷了他一脸。
“呸!”老刀疤吐掉唾沫,靠在木栅栏上大口喘气。
妈的,这次的土人太多了,火铳的药子早已打光,只能凭手上的腰刀死战。
自从跟了李天明,老刀疤原以为这辈子就是享福的命。每天喝点小酒,骂骂新兵蛋子,当然,偶尔也不能忘记去趟阿帕里的窑子。谁想到,安静了几天的郑家村,竟突然间变成了修罗场。
“疤叔,换刀!”
老刀疤扭头,递刀过来的是郑家村的后生阿炳。这小子平日憨厚老实,见人就笑,此刻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冷漠,老刀疤很熟悉。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卒,都是这副德行。营地里另外二十九个兄弟,也不例外。
只可惜,这里只有他和赵老四。
阿炳接过卷刃的废刀,熟练地插进身前的泥土充当拒马,随即转身提起一面蒙皮藤牌,默默补上前排缺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这他娘的……是种地的?”老刀疤眯眼观察起四周来。
郑家村的围墙,不过是一圈夯土矮墙加外围密密麻麻的竹木栅栏。此刻墙外黑压压一片,数不清的土人发狂般向前挤压。若是寻常村子,早就破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乱跑,那才是常态。
可郑家村没有。充斥耳边的,只有刀斧砍进身体的闷响、将死之人喉咙里的咕噜,和几声短促的号令。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这片单调的杀戮之声,反让四下显得愈发空旷,听得人心里发毛。
“甲组退,乙组上!”
“长枪,刺!”
“刀盾,压!”
号令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随着命令,前排汉子力竭即退,后排生力军瞬间顶替。三人一组:藤牌护身,长矛突刺,短刀补漏。这哪是村斗?分明就是结阵死战!
老刀疤在澎湖水师待过多年。
说句不好听的话,刘宗禹大人没来右营之前,兄弟们的成色也不比他们强多少。
这帮家伙藏得太深了。
老刀疤忽然想起临行前,头儿李天明的交代:“多看,少问,协助为主,少出风头。”
看来,还是头儿牛逼,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老刀疤被气浪掀翻,耳中嗡嗡作响。他晃了晃脑袋,挣扎爬起。
东面的那段夯土墙,塌了。
烟尘滚滚中,无数土人发出狂嚎,顺着缺口涌了进来。
“我叉……黑火药包吗?”老刀疤惊呆了。这帮连火都没玩明白的生番,哪来的黑火药?
“西班牙人……真他娘阴损!”
老刀疤握紧手中新刀,嘴里骂骂咧咧。
完了,墙一塌,再精的阵法也挡不住这么多敌人。郑家村要是完了,他自己这条老命怕是也得交代在这儿。
……
祠堂高阶之上。
郑泰一身青布长衫负手而立。
他看着东墙的缺口,看着如蚁群般涌入的生番,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舵主。”身后的哑堂堂主吕钟麟焦急地比划着手势。
意思很简单,这里挡不住了,你得和妇孺一起从密道撤走。
郑泰摇了摇头。“密道狭窄只能走百十人。剩下这一千多条性命往哪里逃?”
他转身,目光落向祠堂正中央那块无名的牌位。覆盖其上的红布被微风掀起一角,露出了底下笔力遒劲的洪字。洪门一脉,亦号天地会,在此异域已传承百年。
“入得此门,便是兄弟!”郑泰的声音穿透厮杀,“今日生番勾结红毛,欲亡我族类。我等洪门子弟,死则死矣,绝不跪生!”
“起阵!巷战!”
“反!反!反——!”
压抑百年的怒火轰然爆发。
村民们撕掉了最后的伪装,有人从草垛抽出连枷,有人从水缸下拉出斩马刀。更有七八个壮汉,推出一辆怪模怪样的独轮车,车上木箱插满箭矢,定睛一看,竟是军中老古董神机箭!
老刀疤彻底傻眼了,这可是大明朝军中的老古董啊,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瞧见。
“放!”
嗤,嗤,嗤,嗤!
火箭如飞蝗扑出,将首批冲入缺口的几十个土人射成了刺猬。
但这仅是杯水车薪,土人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血红的眼睛里只有杀戮与贪婪。他们显然被药物所激,不知疼痛。看来这达图头领为红毛夷是真的拼命了。
巷战开始了。
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老刀疤背靠老榕树,砍翻一个偷袭者。“疤叔!小心!”阿炳扑了上来,藤牌挡住冷箭。
“噗!”箭头穿透藤牌,扎进阿炳肩头。“没事!”他咬牙反手一刀,捅进偷袭者的肚子。
“杀不完……这帮狗日的杀不完啊!”老刀疤有些绝望,视线所及,满是攒动的人头。
防线从围墙退到巷口,从巷口退到祠堂广场。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水汇成了溪流,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染红了半个村子。
郑泰已提剑立于祠堂门前。
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看着被逼至死角的妇孺。她们眼中绝望,却无一人哭泣。
在这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血战。
“天欲亡我洪门于此绝域乎?”
郑泰惨笑一声。
他举剑,欲做最后的冲锋。
黄泉路远,兄弟不孤,要死,便死出洪门的气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惊雷。
不,那不是雷,那是天崩地裂。
老刀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重炮,而且是主力战舰上才装得下的那种超级重炮。
紧接着,奇怪的啸叫声划破长空,如同无数只厉鬼。
所有的厮杀都停滞了,东面的海天交接之处。两艘巨大的战舰破浪而来。船舷侧面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冒着青烟。
咻!
咻!
咻!
噗,噗噗,噗噗噗!
铁球重重砸进那些还在往前涌的土人后队。一颗炮弹先砸碎了一个土人的上半身,接着弹起来,打断了后面三个人的腿,最后滚进人群,碾出一条血路。另一颗打在地上,弹跳着往前冲,撞到的人要么断手要么断脚,像被看不见的镰刀砍过。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土人瞬间空了一大块。
“神……魔鬼!”
崩溃的土人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顺风号!那是头儿的船!”
老刀疤突然狂笑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