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张叔,”李天明指着战舰底部那个大洞说道:“想办法把他修整好,这大家伙就是咱们的了。”
李天明裤腿早已湿透。他浑不在意,眼神炙热,围着搁浅的战舰又转了两圈。
作为有过环球航行经验的人,他当然知道勇敢号伤得有多重。但他更清楚,在这个时代,一艘拥有六十多门火炮的战舰意味着什么。
那是海上霸权。
是能在南洋横着走的资本。
为了这个资本,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得赌一把。
“头儿您放心!”
作为匠作组的头把交椅,张木匠仔细估量那个破洞,用力拍了拍胸膛。
“营地里哪条渔船不是我带着伙计们修补好的?咱们建的那些木屋,前几日那么大的风暴,可有一座倒了?这船个头是大得吓人,可道理总归相通!只要人手木料管够,我准保让它重新浮起来。”
这话听得李天明心头更热。
他看到旁边乔治那张惨白的脸就想笑。这家伙之前带着水手来回探查了几次,最后竟绝望地告诉他,这船“连上帝也修不好”。
在李天明看来,这些英国佬有时候太过教条,甚至显得有些娇气。什么东西坏了都必须用原厂,这个不符合规范,那个达不到标准。但咱中国人不一样,千百年来秉承的就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智慧。老祖宗传下来的榫卯结构,加上各种因地制宜的土法子,往往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所以这次他亲自来了。
随他一同前往的是大营匠作组全体成员。
“听到了吗乔治。”李天明带着几分戏谑,用英语对身边的英国人说,“别摆出那副死人脸。我的工匠说了,虽然棘手但并非不可救药。船体结构虽有损伤,只要内部用加强肋骨支撑,外部做好整体防水处理,它依然能够航行。”
乔治愣了一下。
他听不懂那个中国老头说了什么,但听完李天明翻译,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那是看疯子的眼神。
“先生。如果是那样,也许您可以问问您的工匠,他打算怎么处理龙骨的问题?”
“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乔治身后那位曾在大英帝国造船厂干过的水手长再也忍不住了。他情绪激动地指着船体核心部位,“这是勇敢号!是一座一千三百吨的橡木堡垒!不是你们用来打渔的舢板!它的每一根肋骨和船板都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个整体!”
“你什么意思?”
“李先生您也是懂船的人!”水手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龙骨!船的脊梁!它现在歪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看着还行,可一旦到了海上,风浪从侧面推过来,当所有力量集中在弯曲的地方,它会像一根掰弯的树枝那样断裂,然后带着我们所有人瞬间完蛋!”
李天明沉默了。龙骨的重要性他当然知道。
只是他仍存侥幸。
或许能用上好的硬木制作夹板,配合铁箍和螺栓,像给骨折的巨人接骨一样把它强行固定校正过来?只要能动,能承载火炮,那就足够了。
李天明将英国人的质疑翻译成了中文,特意加了自己的理解和引导:“张叔,那洋鬼子说龙骨歪了。到了海上受力不均,会从伤口那里断掉。我知道这很难,但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用铁箍加固,或者用火烤法把木头慢慢正过来?咱们不需要它跑多快,能动就行。”
张木匠听完也蹲下身子,手摸上了那根橡木龙骨。
他这一动,匠作组里几个老师傅也都围了上去。有人用手指敲,有人用耳朵听,低声议论起来。
问题全出在这根歪了的龙骨上。
张木匠抡起斧背,用力敲在龙骨上。传来的反震让他手心发麻。这木头根本不是他们常用的松木杉木。
一旁的乔治和水手长紧盯着他们的动作。虽然听不懂,但都在等李天明开口。
张木匠眉头紧皱。
“头儿,这木头不行。”他语气干脆地指着龙骨,“又硬又韧,跟咱们平时用的不是一路货。榫眼都开不进去,火烤也未必服帖。”
他虽然不认识这百年橡木,但凭手感就知道,这东西他们治不了。
李天明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还是不甘心:“如果只是加固呢?不管它歪不歪,把两边固定死?”
“不行啊头儿。”张木匠苦着脸,“这船太大了。要是不正过来,下水后受力不匀,稍微大点的浪一拍,这地方就是受力点。到时候别说铁箍,就是铁水浇筑的也得崩开。”
张木匠虽然没造过战列舰,但木头他摸了一辈子。
李天明沉默了。
他懂航海,所以他听懂了张木匠的意思。这艘船的自重太大,大到任何土法修补都无法对抗海浪的力量。
这时旁边的水手长见李天明脸色难看,大概也猜到了对话内容,于是补上了最后一刀。
“先生,”水手长指着断裂的桅杆,“就算您真能把它推进海里,只要全帆吃满风,或者进行一次侧舷齐射,后坐力就会把扭曲的龙骨彻底震散。这艘船会在几分钟内解体。”
船体解体。
画面在李天明脑海里闪过。
他不是赌徒。一艘连基础结构都无法保证的船,连当货船都不合格,更别说作为战舰。
李天明闭上了眼睛。
海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头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根本不是修修补补的问题,这是工业能力的代差。试图用农业时代的木工手艺去修复代表工业前夕最高技术结晶的战争机器,之前的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刚才他还觉得乔治那张惨白的脸可笑得很。现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操。”
李天明狠狠一脚踢在坚硬的船体上,脚上传来的剧痛也压不住心头的窝火。
费尽心机,哪怕养着这群英国人也要图谋的战舰,结果是个唬人的大号棺材?
“头儿!”
远处传来了陈启的喊声。这家伙带着一队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早就眼馋西洋的重型火炮是个啥样,好不容易才抽出身。
刚一靠近,陈启正对着这巍峨的战舰啧啧称奇,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李天明那张阴沉的脸。
“头儿,你这是?”他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沮丧被李天明强行压回心底。此刻他眼里只有务实。
“你来得正好。”他头也不回地对陈启说,“带人上去把这船给我全拆了。火炮,木头,铁钉,所有能用的东西,一件别剩,统统搬回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