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清晨,李天明在院中踱步,脑海里复盘着昨日刘宗禹与陆大仓的交锋。
对方最后那句绝非虚言。
如果他是董果会从何处下手?
“哐当”
院门被撞开。
李四狗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满头是汗:“李当家!大人让您立刻去趟签押房!”
李天明赶到时,只见王贵在房中焦躁地来回转圈。
主位的刘宗禹面沉如水,手中攥着一份公文。墙边的李存孝正呆呆盯着地图。
“李当家,你来得正好!”王贵猛地停步,“董果那匹夫动手了!天刚亮,中营的人就拿着令牌扑向西屿四处盘问,码头的苦力都没放过!这分明是想把屎盆子扣死在我们右营头上!”他怒火中烧:“船分明是毁于风暴,全营皆知!他这就是要借题发挥!”
李存孝伸手按住他:“稍安勿躁。情况恐怕更糟。”他转向刘宗禹和李天明,“我刚得知,中营的人不只查沉船。他们还在打听右营日常操练、军械保养,甚至私下询问士卒对上官和军饷可有怨言。”
他沉声道:“沉船只是个由头,他真正要的是从根子上否定我们右营!”
“看看吧,钧令。”刘宗禹将手中公文重重拍在桌上,推到李天明面前。“估计下午就有人来追究我的管理责任了。”
“他娘的。”他苦笑一声,“还要老子上报近三年所有舰船保养记录、操练考评。”
李天明看着桌上那份公文,说道:“看来,他所有手段都会围绕规矩二字。查账目,挑军务,以及身边所有不合规矩的地方。”
“正是此话。”刘宗禹接过话,“你手下的那些老弱妇孺,就是营里眼下最不合规矩的存在。”
“大哥!”王贵脸色一变,急着要开口。
“住口!”刘宗禹呵斥一声,转而继续对李天明说道:“李老弟,你救过我,也救过我麾下的弟兄,这份恩情,我刘宗禹没齿难忘。你又几次为我筹谋,助我渡过难关。正因如此,我才绝不能让你和你的族人卷进这场风暴。”
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你们若继续留下,右营参将私蓄部众这个罪名,比什么巡防不力致命百倍。一旦坐实...届时,你我皆是砧上鱼肉,再无还手之力。”
刘宗禹走到李天明面前,语气放缓:“更重要的是,你我今日之交情,不应显于人前。他日若我刘宗禹真有山穷水尽之时...你在外,就是我的一条退路。”
被呵斥后一直沉默的王贵,梗着个脖子,脸上尽是愤懑与不解。直到刘宗禹说出退路时,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渐渐化为恍然,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李天明一直知道刘宗禹是个人物,却未曾想过,其锋芒与谋算竟能至此。
离别的沉重让人压抑。
“出门在外,一切小心。”看着沉默的李天明,刘宗禹拍了拍他。“正愁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不巧了,陆大仓那厮送来了一千一百石军粮。虽说是陈谷,倒也解了这燃眉之急。”
众人闻言,会心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大手一挥,对着李存孝说道:“之前答应李老弟的百五十石粮食,翻个倍,拨三百石给他!让他带上!”
三百石!
足够自己人,在不事生产的情况下,扎扎实实吃上小半年。
李天明心中一热,拱手道:“刘大哥,这太多了……”
“拿着!”刘宗禹眼睛一瞪,“哥哥给的,你就不能收着?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刘宗禹!”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了。
“那……却之不恭。”李天明郑重一揖到底,“多谢刘大哥!”
一旁的李存孝并未多言,他大步上前,不像文人那般作揖告别,而是伸出钵大的拳头,在李天明的肩膀上重重擂了一下。
“好生保重!”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拳之中。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百户陈启与一名皮肤黝黑的老者走了进来。
陈启是熟人,他对着李天明点了点头。
刘宗禹指着那老者,一脸郑重地介绍道:“李老弟,这位是周老坎,周师傅。咱们右营手艺最好的老船工,在海上漂了三十多年,掌过舵、补过帆、修过龙骨、配过炮座,船上下的活计,就没有他不精通的!”
那名叫周老坎的老者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参将大人谬赞了...在李当家面前,老汉这点微末手艺,怎敢称师傅。当日风暴之中,李当家驾船救下我等的英姿,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才是真神技!”
李天明闻言,心中又是一震。
他缺粮,刘宗禹便给了粮。
他正为修船和未来立足之事发愁,眼前不就正缺这样一位定海神针般的老师傅吗?刘大哥竟连这一步都为他考虑周全了。
“刘大哥……”他喉头有些发干,除了感谢,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宗禹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然后看向陈启。
“陈启。”
“末将在!”陈启上前一步,抱拳挺立。
“你麾下那三十个弟兄,都安排好了?”
“回大人,都是自愿相随,家中已无牵挂,身契文书也都一并办妥了!”
刘宗禹点了点头,这才转向目露惊疑的李天明,沉声道:“陈启,及其麾下三十名弟兄,皆是我右营的老卒,上过阵,见过血。从今日起,他们便跟着你了。”
不止是人。
刘宗禹又指了指帐外:“我还让周师傅连夜给你那两艘船,各加装了两门佛朗机炮。用法,陈启他们都熟。”
送粮,送工匠,送老兵,送火炮!
李天明彻底怔住了。
这已远超简单馈赠,刘宗禹几乎是强行将一支小型军队的完整班底,塞到了他的手中!
他正要开口,刘宗禹却抬手止住了他。
“这人,这炮,不是送你的。”
“而是我刘宗禹,押在你身上的本钱!”
“吕宋之路,虎狼环伺,没有这些,你站不稳脚跟。”
“他日,若我刘宗禹在这澎湖真有山穷水尽,需要相助之时...盼你莫忘今日!”
李天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面向刘宗禹及帐内众人,一揖及地。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