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阿牛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猴子也凑到船边,想看得更仔细些。“对,你们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汉子喘息了许久,才艰难抬起头。“大家都以为要死了.....是我堂兄。他跑南洋的船队当时正好在港。他来了,他不忍心。他爹娘也在这里,他偷偷驾了艘船,来接我们,带着我们逃出来,带我们去海外讨条活路。”
他无力地拍了拍身边的船舷,脸上泛起一丝惨笑。
“堂兄说,到了马六甲,就算给西洋人当牛做马,也强过在家等死……”
“可人太多了,都想活命啊!“他眼神溃散,”消息传开,附近的人也都涌了过来,还没等我们安排好,官兵也就跟了过来。”
“所有人都疯了!”他仿佛重回那个夜晚,“活命要紧!人们拼命往船上挤,老人、孩子.....全乱了。我堂兄他...他也心软啊,不忍心丢下大家...这船,硬是塞了近两百口子!”
“那,那你堂兄呢,他怎么不在这,他人呢?”阿牛继续问道。
“他倒下了...病了。”擦了下没有眼泪的眼眶,汉子说道:“连着四五天,每天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铁打的也熬不住啊。这船上就他真正懂操船,跟着他学的这几个还替代不了啊。昨天晚上,他就开始说胡话,浑身滚烫……倒下去之前,只反复念叨往南……顺着洋流……”
“他现在在哪?”李天明插了一句,目光扫过船上的人群,“还有,你们船上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都病了吗?”
“造孽啊,不是病,是饿的,好汉....”汉子几乎要哭出来,“我们逃得匆忙,船上哪备得了这么多人的吃食淡水?起初还想着,只要省着点吃,总能熬到地方。可这....太久了...太饿了....”
“你堂兄在那?”李天明打断了他。
“在...在尾楼里躺着.....”汉子像是被点醒,慌忙指向船尾高耸的舱室,“我家娃娃守着他...可娃娃啥也不懂啊....”
李天明没有再问,汉子没有再说下去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李天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一直告诉自己,为了生存,杀人是正义的,他从未后悔。
但此刻,他有些动摇了。
救一人,而害百人,这究竟是对,是错?
这沉甸甸的因果,他该如何背负?
他又该如何救赎?
阿梅不知道何时出来了,她站在陈阿公身边,看着对面的景象早已泪流满面,她双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陈阿公轻轻拍着阿梅的背,低声安慰道:“不哭,孩子,不哭。”
周围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庆幸与后怕交织。
“老天爷……要不是头儿……”
“你看,那里好像是……陈老四他们湾子的人?”
“我们要是晚走一天,是不是也就……”
窃窃私语中,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李天明。
海浪拍打着船体,一下,又一下。
两船在海水的推动下,缓缓地分离。
一艘将驶向未知的未来,
另一艘,注定则将沉入灭亡。
所有人都没动,也不敢作声。
陈阿公拿起自己的烟斗,颤颤巍巍点燃新的一锅烟草。
......
存粮,一千二百斤。六十口人,十三天。
淡水,四千斤。六十口人,十五天。
这是他亲手算出的数字。
李天明把目光收了回来,移到自家船上的汉子脸上。
很久没抽烟了。
想到着,他抢过阿公的烟斗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
“咳,咳。”
“TM的,怎么这么呛人。”
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将烟斗塞回给陈阿公手上。
“都看到了吗?”他情绪有些激动,手胡乱指着一个方向。“那就是我们的家,那也是我们逃出来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是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贱民。在那里,我们的命,都不如岸上的一条狗。”
“我杀了徐虎,我抢了船。我带着大家跑了,我想告诉你们,我只是想大家活下去,活的好一点。我以为,我很厉害,我活活的劈开了一条生路。但看看他们,你们看看他们,只要那个吃人的世道不改,我们就会被随意欺压,你们给我记着,仅仅活着,不够!”
他又指向缓缓漂离的福船,“我们扔掉了渔网,扔掉了祖辈的家当,扔掉了我们前半生的所有!我们所作的一切,不是为了在这片大海上,像他们一样苟延残喘!”
“我们要活的像个人!我们要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没有随意欺凌,无故伤害,一个能让我们的孩子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活着的地方!”
“但如果我们今天看着他们去死,扭头就走,那我们建起来的地方,和那个吃人的世道又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们今天这一步,不是逃避!而是救自己!”
大家都顺着李天明手指的方向看着福船。
风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重新成为主宰。
张猛拉着手上的缆绳无意识地收紧,绳子发出了咯吱的声音,他连忙回过神,抬头盯着己方船帆的边缘,似乎在计算风力。
“头儿,我们的粮食……”赵大勇的声音干巴巴的,但他只说了半句,剩下的话在王二麻子使劲的拉扯下咽了回去。王二麻子冲他猛使眼色,又偷偷瞄了李天明一眼,“就你话多,没看头儿已经决定了吗?”
“……会染上病的吧……”
“……水也不够了……”
“……他们都快死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开始小声交谈,声音被海风吹得散乱。
阿丁固定好手上的舵轮,拍了拍,拉着阿梅站到李天明背后。
阿牛啥都没说,站了过来。
猴子抱着火铳,吹了声口哨,对身边的阿水阿土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啥?”三人也一起站了过来。
陈阿公将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他走到李天明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眺望远方。
“天明,想好了?”
李天明没有动。
“阿公,我想好了。”
“好。”陈阿公便不再言语,重新将烟斗填上烟丝。
“阿丁,靠过去。”
“是!”
“张猛!”
“在!”
“准备接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