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这时,风向变了。
气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难以言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李天明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船愈发近了,有声音传了过来,呻吟,气若游丝的呻吟,上百上千道汇集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当福船漂到离自家船侧舷不足百步时,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这人间地狱。
有几个年轻人没忍住,冲到船舷边,“哇”的一声,开始干呕起来。
赵大勇和王二麻子,这两个在海上打过滚的老手,此时也是面色发青,身子发抖。
赵大勇抓住船舷,低声嘟囔:“俺出海抢过船、杀过人,被官兵追得满海跑,船板染红俺也见过。”
他吞了吞口水,眼神发直。
“这船得是塞了多少人……这哪是船……这是简直是……”
赵大勇没有再说下去,眼前的场景过于凄惨,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词。
这时,对面甲板上几个人互相架着,晃晃悠悠挪到船边,抬手挥了挥。
动作里没有呼救的急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
李天明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
几张干裂起皮的脸,嘴唇翕动着,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空洞地望向这边。
即没期盼,也没恐惧。
来的是商船,或许有一线生机;
若是海盗,便是速死。
无论如何,似乎都好过现在这般生机耗尽。
“阿丁,转向!马上转向!”
见李天明迟迟没有作声,陈阿公有些急了。
“等等!阿丁。”
“阿公,等等。”
李天明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阿牛,你嗓门大。你去问问他们,从哪里来,遭遇了什么。”
“好的,头儿。”阿牛走到船边,双手合拢放在嘴角。“对面的兄弟.....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没有恶意,你们,你们这是从那里来的,要到那里去?”
对方好似回答了,但又听的不够清晰。
船越靠越近。
“哎....”陈阿公长叹一声,稍稍退开半步。
就在阿牛准备再问一遍时,一阵狂笑声突然从对方船上传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
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汉子,披头散发的挣扎站了起来。
一只眼睛已经溃烂,另一只眼却燃烧着怨毒的死火,死死盯住这边。
“滚开!你们都滚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们是魔鬼,都是魔鬼!哈哈哈哈……”
他笑到岔气,蜷缩着咳喘起来。
李天明心中一凛,示意阿丁稳住船身暂缓靠近,与福船保持一定距离。
“够了!三弟,”另一个汉子从后面抱住他,“消停些,不干人家的事。”
疯汉在他怀里嗬嗬的挣扎,最终软软瘫坐下去,蜷缩在甲板上低低的啜泣。
汉子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望向李天明拱了拱手。
“这位好汉莫要见怪,我这兄弟,魂已经丢了”他回头望了一眼甲板上横七竖八的乡民,声音里带着认命的苦涩,“唉,他是吓疯的。我们这些人,都是漳州府附近海上的疍民,命如草芥,飘到哪儿,就算哪儿了。”
李天明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阿丁,只见他也和众人一般,正认真地听着汉子的每一句话。
“就在几天前,哎,一切都变了啊”汉子的眼神有些涣散,“还和往常一样,大家伙撒网捞鱼,就盼着能多打几斤鲜货,好让家里的娃娃晚上能喝上碗稠一点的鱼粥。”
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又像哭又像笑似得。
“可谁又能想到,这天说塌也就塌了。”
“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胆子肥过了天,那天竟把我们这片催收规礼的官兵给宰了!死的,据说还是个有品级的头目!”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他一个不稳,扶住了身旁的船舷。
“官府的仵作去验了尸,说官兵是被鱼叉从背后捅了个对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诞,“鱼叉啊,各位好汉,你们说说,这海上,除了我们疍家人,还有谁会用它?”
许虎?
我草!
李天明呼吸都乱了。
他还能清晰地记得自己拿着鱼叉,从背后狠狠刺入许虎的情景。
和阿丁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明白了。
“那些官老爷,连查都懒得查,当场就拍了板!凶手,必定藏在我们这群人里头!”
“他们派兵封锁了每一片水湾,说是要挨家挨户地搜。我们能怎样?只能等着,盼着青天大老爷开眼,开恩,早日抓到真凶,还我们一个清白。可就在这节骨眼上,离我们不远的另一片水湾,那里十余户人家,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还是被吓破了胆,他们连夜救跑了。一条船都没剩下,跑得干干净净!”
李天明眼前阵阵发黑。
自己为了救阿梅,杀了许虎。为不牵连他人,带着乡亲们连夜出逃。每一个决定,当时看来都是唯一的,也是必须的选择。
可这个选择却牵动了其它无辜者的命运。
呸!
这个破世道。
“这一下,彻底捅破了天!”汉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官府找不到真凶,又跑了嫌犯,为了向上头交差,那些官老爷便红口白牙地断定我们所有疍民都是同党!”
“天大的冤枉啊!”他仰着头,脸庞扭曲着,像是在质问老天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想捕鱼,只想活下去!可他们不听,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
“港口被封了,一条船都不准出海!然后,他们说这笔债必须有人来偿,勒令我们所有人家,一起承担三倍的重税!”
“三倍啊!好汉们,我们连海都下不去,饭都没得吃,交,拿什么来交?拿我们娃儿的命去填吗?!”
“交不出,他们就打!就抢!这些穿着官服的畜生,冲上我们的船,抢走最后一点存粮,最后一个铜板,最后一点盼头啊!”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身体顺着船舷软软地滑瘫下去,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周围的那些幸存者,也仿佛被刺痛,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汉子的每一句控诉,都像是在审判李天明。
他目光有些漂移,那个疯子说的没错。
或许,对于这些人来说,自己真是魔鬼。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他蜷缩在那里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李天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陆上的人看不起我们,不让我们上岸。海上,官府断了我们的活路。我们就像被网兜住的鱼,只能等着活活渴死,饿死……”
甲板上死寂一片,唯有风声呜咽,裹挟着这片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