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没等刘禹想好要怎么活下去,刘贺先遭遇到了一次毒杀。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细麻布的窗帷,在地面上投下规则不一的光斑。刘禹刚被喂饱,正被阿姆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奶嗝。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喧闹的声响,夹杂着刘贺爽朗却带着几分倦怠的笑声。他似乎是刚结束一场游猎归来,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沾在玄色外袍下摆,身上混着汗水、马粪和枯草的气味。
“摆膳!孤饿了!”刘贺命令道。仆从们立即忙碌起来,很快,一张黑漆食案被安置在殿中主位。刘贺随意地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袍,扔给一旁的近侍,只着一件深紫色绣暗纹的里衣,赤足踏上铺设的莞席,箕踞而坐。
一道道膳食被捧了上来,并非刘禹想象中诸侯王的钟鸣鼎食之盛,但也算精致:一小鼎热气腾腾的黍羹,一碟渍过的葵菜,几条烤得焦香的小鱼,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刘禹被阿姆抱着,站在殿内靠近帷幔的一侧阴影里,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刘贺用膳的情景。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心里默默吐槽这王爷的伙食水平也就相当于现代的一顿简餐。
一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捧着最后一道汤品上前。那是一只造型古朴的灰陶罐,罐口热气腾腾,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带着些许药草清香的肉味。侍女将陶罐小心地放在食案一角,然后用一把小木勺,将罐中乳白色的汤汁舀进刘贺面前一只精美的漆碗中。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刘贺似乎对这道汤很满意,深深闻了口香气,拿起调羹,准备享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名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仆役,穿着与其他仆役无异的褐色深衣,脚步极轻、极快地趋前一步。他的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仿佛经过了千百次演练。
就在他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也恰好避开刘贺目光的刹那,刘禹清晰地看到,他垂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极其隐秘地一抖,一小撮细微的褐色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只刚刚盛满热汤的漆碗中!
粉末遇汤即融,瞬间消失无踪。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若非刘禹的角度刁钻且一直无所事事地盯着膳食看,根本不可能被人发现。
那仆役随即若无其事地退后,重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移动过,脸上依旧是那种恭顺到麻木的表情。
刘禹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下毒!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这王宫殿堂之内,有人要毒杀昌邑王!
而刘贺毫无所觉,调羹已经凑近了嘴边!
怎么办?!怎么办?!
刘禹强烈的求生欲猛地爆发,毕竟刘贺要是现在死了,他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他必须制造出足够打断刘贺动作的动静!
“哇——!!!!”
一声尖锐、凄厉、几乎撕裂喉咙的哭声猛地炸响,打破了殿内略显沉闷的氛围。这哭声毫无预兆,完全不似平时饿了或尿了的哼唧。
所有侍从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也就是阿姆怀中的小公子。
刘贺的动作果然一顿,调羹停在唇边,不悦地皱起眉头,看向这边:“聒噪!何事惊扰?阿姆,你是如何照看的?!”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
阿姆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下:“大王恕罪!奴婢万死!小公子方才还安安静静的,不知为何突然就……”
刘禹心急如焚。哭一声不够!必须把注意力彻底引到那碗汤上!
他拼命扭动身体,小小的手臂努力地从襁褓中挣脱出来,竭尽全力地指向刘贺的方向,指向那碗毒汤!他的哭声变得更加急促和高亢,几乎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漆碗!
“哇!哇啊啊啊——!”不能喝啊!!!有毒啊!!!便宜爹可不能死这!!!
刘贺被他这异常激烈的反应和直勾勾的眼神弄得一怔。他顺着那细小胳膊的方向低头,看到的,是自己手中的调羹,和案上那碗香气扑鼻的羹汤。
这孩子难道是在对着羹汤哭?
一种极其荒谬又令人心悸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深宫之中,什么样的龌龊事他没听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闭嘴!”他烦躁地呵斥了一声,试图压下那丝不安,但却下意识地将调羹扔回了碗里,没了喝的兴致。孩子的哭声让他心烦意乱,更让他心里发毛。
刘禹的哭声却没有停,刘贺揉了揉眉心,道:“阿姆,把禹儿抱过来。”试图亲自安抚他。
刘禹趁机挥舞手臂,把那碗汤从案桌上推到地上。“啪!”漆碗在地上转了几个圈,乳白色的汤汁流了一地,顺着泥土往下洇。那个仆役极快速的在刘禹脸上扫视了一眼,继续垂下眼默不作声。
刘禹这时不哭了,望着刘贺的脸,他又咧嘴笑了起来,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婴儿童真的笑声在回荡。刘禹想,暗示到这份上,只要不是傻子,就应该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
阿姆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觑着刘贺的脸色捧道:“小公子这是亲近大王呢,想让大王抱,把大王的汤食都碰洒了。”又扭头对旁边仆从道,“还不赶紧上来收拾?”
刘贺沉默了,他自然不能和无知妇孺一样单纯的以为禹儿就是想跟自己亲近,就在仆从蹲下快要碰到漆碗的瞬间,他开口了:“慢着。”一边出声一边用目光锐利地扫过大殿中每一张或茫然、或麻木、或松口气的脸,最终定格在刚才捧汤上来的侍女身上。
“你!”刘贺看似随意地指了指那名侍女,“过来,给孤喝了它。”
那侍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稚嫩,听到这个突兀的命令,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迷茫,但大王的威信摆在那,她不敢不从,只能挪步上前,蹲下拾起碗,把里头残余的羹汤一饮而尽,再低头规规矩矩的行礼,道:“谢大王赏赐。”随后退至一旁。
刘贺一手轻拍刘禹后背,轻轻哼唱歌谣,一边饶有兴致的盯着那名侍女看。
周围的人压根摸不准刘贺这番举动有何意义,只当他们的年轻王侯又喜怒无常了,新的漆碗已经端上桌,里面也盛满了新的羹汤,刘贺却不急着享用,他拿起筷子,每夹起一道菜,视线都要一一扫遍全场,随后再放下,接着再去夹下一道菜。
刘禹在他怀里,看着刘贺二话不说用人试毒,接着又钓鱼执法,心道这爹虽然凶残不把人命当回事,难怪在史书上名声不好听,但似乎还挺聪明,起码有点心眼子在身上,这货怕不是经历过多次暗杀吧?!
“呃……”站立一旁的侍女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猛地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嗬!嗬!嗬!”她张开嘴,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只有气流穿过喉咙的嘶嘶声。她的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救……命……”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紧接着,她跪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秽物中混杂着刚刚喝下的羹汤。
但痛苦远未结束,她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身体剧烈地扭曲,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强行掰折她的关节。她倒在地上,翻滚着,嘴角溢出混合着胃液和血丝的白沫,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呼吸变得极度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最终在一阵剧烈的、角弓反张般的全身绷紧后,猛地瘫软下去,再无生息。
从饮下到毙命,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其状之惨烈,毒性之酷烈,令殿内所有目睹之人毛骨悚然,几个胆小的侍女甚至吓得软倒在地,低声啜泣起来。
侍卫们早在侍女出现异状时就拔刀出鞘,将刘贺护在中心,刀刃对外,如临大敌。殿内仆从们呼啦啦跪满了一地。
所有人都在等刘贺发话,刘贺冷笑一声,扔了筷子,站起身来,阴沉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殿内每一个瑟瑟发抖的侍从,“好,好得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下毒,给孤查!来人!传龚遂!让他即刻进来!孤倒要问问,他这郎中令,是如何替孤守着这王府安全的!”
殿外侍卫齐声应诺,甲胄碰撞声急促响起,不过片刻,龚遂带着一众侍卫匆匆赶过来,瞥见地上的尸体和明显处于戒备状态的侍卫,忙上前下跪道:“臣龚遂护驾来迟,请大王降罪!”
刘贺怒道:“龚遂,你给孤好好的查,从这殿里的每一个人,到送膳的杂役、采买的管事,都要查!孤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刺杀孤的心思!”
龚遂额头抵在地上:“臣遵旨!臣定当彻查此事,不叫任何一个逆贼漏网!只是这殿内不知是否还有同党,并非安全之地,还请大王移驾偏殿暂歇,待臣查出眉目,即刻前往禀报。”
刘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龚遂低着头,久久未闻刘贺出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刘贺的脸色,又劝道:“大王,您和小公子都还在殿中,着实不安全,还请大王和小公子移驾偏殿。”
听见“小公子”三字,刘贺蹙了蹙眉,他侧过头,刘禹正在阿姆怀中安静的呆着,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对他“咯咯”乐了起来。
“也好。”刘贺站起身来,从阿姆手中接过刘禹,“龚郎中,仔仔细细的查,看看这宫里还有多少吃里扒外的东西。”
龚遂伏身道:“臣明白!臣定不辱使命!”
刘贺抱着刘禹缓步走着,渐渐回过神来,刚刚他只顾着暴怒,这会儿回想起这孩子异常的反应,他望着刘禹,喃喃道:“禹儿……是你……是你看穿了,救了为父,对吗?”
刘禹无法回答,只是眨了眨眼。
但在刘贺眼中,这已是神异的明证!回想起禹儿今日这石破天惊、目标明确的哭声与指引,他将刘禹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走进姜娥殿中,激动地喊道:“天赐!此乃天赐予孤之麟儿!非惟长子,更是孤的福星!能趋吉避凶!洞悉奸邪!”
姜娥被刘贺神情吓了一跳,刘贺拉着她的手,把刚刚的事细细说出,姜娥眼里也泛起惊异的光芒,她柔柔弱弱的靠在刘贺肩头,道:“禹儿,是大王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