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再说龚遂这边,他跪送刘贺身影转过回廊,才缓缓起身。他目光扫过殿内明显开始骚乱的仆从侍女,沉声道:“都肃静!”
一声低喝,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龚遂走到殿中主位旁,手指点向阶下,条理清晰地部署:“郎中令署卫士听令:即刻封锁宫内各门,凡出入者需验令牌,无大王与本令手谕,一概不得放行!
剩下的侍卫分成五队,一队五人,把这具尸身搬出去,分别去请医工长和仵作验查尸身与残余汤羹,辨明毒物;
二队十人,分别去中涓署、永巷署取今日当值仆从、侍女名册,逐人核对身份,若有缺漏或替换,在名册上标注;
三队十人,去食官署彻查,采买的粮食、肉、蔬菜,掌勺庖人名单及送膳流程,都要仔细一一盘问,查看是否有疏漏;
四队十人,守在殿外回廊,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同时记录进出此殿人员;
其余的皆是五队,随我留下,看管殿内仆从,不许私语、不许串供!”
随着龚遂声音落下,侍卫们迅速行动起来,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与脚步声交织在回廊。
此时窗外日头已沉至西檐,暮色渐浓。侍从取来几只豆形灯,铜制灯座里盛放灯油,提前用麻秆搓好的灯芯点燃后,明亮的烛焰摇曳着,将殿内众人的脸映衬得明暗交错。
被圈禁的仆从、侍女们缩着身子,不敢说话,不敢啜泣,只能排着队等待侍卫查验身份。
唯有那名下毒的仆役,依旧垂着头,双手贴在身侧,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不多时,两名侍卫手持名册,走到仆从队列前,从头开始核对。
轮到那仆役时,侍卫粗声问道:“姓名?所属何处当值?”
此人抬起眼,脸上堆起笑容,道:“小的王二,在中涓署当差,归赵大管事管。”
侍卫在名册上逐行查看,手指划过“中涓署”名册,眉头皱起:“今日中涓署当值并无王二,你是如何混入殿内的?”说着便要转身呼喊队正。
王二忙上前半步,双手拽着侍卫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道:“大人!大人,今日原是同署的张三当值,可他晨起便腹痛不止,连床都下不来,赵管事急着找人补班,便让小的暂代一日。故而名册上不是我的名字,可以去叫赵管事来辨认的,赵管事认识我!”
侍卫将信将疑,让人去中涓署传赵管事。待赵管事匆匆赶来,确认王二确是署内新仆,因张三突发“寒疝”,才临时换班。
侍卫这才冷哼一声,在名册上标注临时补班,甩手去查下一个了。
王二见他走了,收起脸上讨好的笑容,又微微垂下头,换上一脸恭顺的表情。
约莫半个时辰后,各队陆续回报。龚遂坐在殿角的漆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麦浆,一边听汇报,一边溜着碗边轻嘬。
“龚令,医工长和仵作验过了,侍女所中之毒是附子。此毒生在川蜀,根茎切片晒干后有剧毒,少量食入便会腹痛呕吐,大量食入半个时辰内便会气绝,与侍女症状完全相符。但此罐中剩余汤羹却没有验出毒物,之前打翻的碗中因未有残余,故而未验。”一队队正上前躬身禀报。
“后厨呢?”龚遂抬眼问道。
三队队正上前回话:“回龚令,食官署的食材均有采买凭证,米粟、葵菜、鱼类都是新鲜的,并无腐坏;
掌勺的庖人、择菜的杂役等也都盘问过,今日汤羹是按常例熬制的当归羊肉汤,能接触的都是厨役,据他们交代,今日并无其他人来过食官署。
送汤到前殿的侍女,是永巷署临时派去的,原该当值的侍女说自己喉痹,才换了她。”
“名册核对得如何?”
二队队正递上标注好的竹简:“回龚令,除了中涓署的王二、永巷的送汤侍女,还有郎卫署的一名卫士,今日是他同乡替班,那卫士说家中老母咳逆,需回家煎药,便托同乡代值。”
龚遂不急不慌的听他们汇报完一圈。表面来看,一切都很正常,刘贺一如往常的传膳,仆从们一如往常的送膳,临时换值的那几人,理由也具备偶然性,要么身体临时有恙,要么家人突发疾病,而下毒这事明显是早有预谋。
龚遂喝完一碗麦浆,反复看了好几遍名册,突然提笔快速在名册上圈了七八个人的名字,道:“把这几人单独看管在偏殿,派两队侍卫轮守,不许任何人接触。其余仆从侍女,暂且放回,但不得离府,随时听候传问。”
起身又道,“我现在去禀报大王,你们继续盯着,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很快,殿内人群清空了一大半,名字被圈起来的几人被侍卫推搡着带到偏殿,其中就有王二。
他脸上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其他几人或讶异、或恐慌、或不忿,却不敢大声叫嚷,只能略显急躁的频频望向守着他们的侍卫。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了,王二抬眼看向四周,发现已没有龚遂人影。
……
刘贺此时正与姜娥在清芷殿逗弄刘禹。姜娥坐在榻上,轻轻捏着刘禹的小手,刘贺则俯身用拨浪鼓逗他,殿内满是笑语。
刘禹却很是憋屈,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如今却要被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哄着玩,还要装出懵懂天真的样子,实在难熬。
正在刘禹想着自己是装睡还是装昏迷逃过此劫比较好,他的救星来了,不是别人,而是王后王弗。
听到殿外侍女通传,姜娥忙起身整理衣襟,待王弗走进殿内,便屈膝行礼:“臣妾姜氏,见过王后娘娘。”
王弗身着深青色曲裾深衣,脸上带着忧色,一进门便对着刘贺行礼告罪道:“大王险些遇害之事,臣妾刚刚听闻,实在心有余悸。这内宅仆从侍女本归臣妾管辖,竟让歹人混入前殿,是臣妾失察,请大王降罪。”
刘贺伸手将王弗拉起来,拍着她的手背道:“王后何罪之有?孤知内宅事务繁杂,你已经打理的很好,怎么会过分苛责你?今日这事孤已经让龚郎中细查,王后放宽心便是。”
“臣妾已让各署主事配合龚郎中调取名册,若还有其他需臣妾出力的,大王尽管吩咐。”
王弗微微一笑,又关心道,“大王今日受惊,要不要传医工长来诊脉?也好让臣妾放心。还好大王得上苍保佑,福寿延绵,吉人自有天相,没能让贼子得手。”
刘贺哈哈笑道:“不用折腾,孤并无大碍。王后你有所不知,孤能保住这条性命,全靠禹儿这个福星!若不是他突然哭闹,又打翻了毒汤,孤恐怕已遭了毒手。”
“原来如此,禹公子当真是大王的福泽。”王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眼望向姜娥母子,她身边的张嬷嬷顺势从阿姆手里接过刘禹,抱上前去在王后面前站定。
这是继命名典礼之后,刘禹第二回近距离看到王后娘娘。王弗此人看着比刘贺要年岁大点,目测有十五六岁,身上已经显露出身为王后的沉稳气质了。
不过这气质再怎么沉着,在刘禹眼里,都是一群未成年的小屁孩。每次看这些人顶着稚嫩的脸在自己面前讲话,都有种看过家家的感觉。
王弗伸出手轻轻拂过襁褓边缘,笑道:“还真是越看越像是个有福的。大王,这次您能逢凶化吉多亏了姜娥母子,可要好生赏赐才是。”
刘贺乐道:“自然要赏,孤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禹儿的福星身份,这么小就知道护着父王。
孤要赏清芷殿上下这个月份例双倍,禹儿身边的阿姆、侍女,份例三倍!”
又对着王弗促狭道,“王后,孤都赏了,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王弗嗔道:“臣妾能开口替他们母子讨赏,怎么会少了自己那一份?只是大王把清芷殿上下都赏了,臣妾的赏赐也只能锦上添花了。”
想了想,抬手把自己头上簪子取下,那簪子是白玉质地,簪首雕刻着“凤鸟衔枝”纹样,边缘还错着细细的金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簪子递给姜娥:“这根簪子还是我的陪嫁,今日赠与你,也是感念你为大王诞下福星的一份心意。日后清芷殿的吃穿用度,中涓署会优先供给,你们日后更要精心照护禹公子才是。”
姜娥接过簪子,再次屈膝行礼:“臣妾谢大王、王后赏赐。”殿内一众仆从也纷纷跪下行礼谢恩。
正说着,殿外侍卫通传龚郎中在外求见,王弗一听此话,提醒道:“大王,想必是龚郎中查出结果了。”
刘贺起身对姜娥道:“今天你也辛苦了,好好带着禹儿休息。”姜娥低头应是,刘贺又俯身摸了摸刘禹的脸颊,才带着王弗与侍从离开。
待他们走后,殿内众人纷纷围在了姜娥和刘禹身旁,头上绑着两个丫髻的侍女雀儿兴奋道:“夫人,咱们公子真有那么神异,能够预测凶险,逢凶化吉吗?”
刘禹听着雀儿天真的问话,心里直偷笑,哪有什么预测吉凶,纯粹是5.2的视力挽救了便宜爹和自己的狗命。
要不是自己眼尖,瞄到了那人下毒全程,便宜爹可就要提前从史书上除名了。
不对,史书上刘贺可是被封海昏侯后才死的,也就是今天没有自己,刘贺也能躲过一劫,那他是怎么逃过去的?
是那下毒之人被侍卫提前察觉,还是另有忠仆眼力非凡,同样目睹下毒过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禹后颈冒了层冷汗。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以为自己是能帮刘贺打破命运的人,可现在看来,自己或许只是顺着历史的轨迹在走。
就像水流再怎么绕弯,最终还是要汇入江河,就算过程里多了自己这个“变数”,刘贺活下来的结果根本不会变。
那自己呢?史书里可没记载过刘贺的后代。难道自己还是会被历史的洪流冲刷得无影无踪,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刘禹心下发凉,别人穿越不是有系统就是有异能,到自己这儿,却连改变自己命运的金手指都没有。
刘禹的内心活动众人自然察觉不到,姜娥听完雀儿天真的言语,伸手点了点雀儿的额头,摇头道:“哪有什么预知凶险,不过是巧合罢了。”
转头对阿姆道:“阿姆,你把在殿内发生的事再细细说一遍,禹儿是怎么突然哭闹的?”
阿姆回忆道:“说来也奇怪,小公子当时在我怀里好好的,突然就哭了,哭声比平时响亮好几倍,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小公子是哪里不舒服。”
停顿了一会,又道:“小公子也确实是把大王的羹汤打翻之后就不哭了,还开始对着大王笑,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在大王怀里所以高兴,但大王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一查,那汤果真有毒,还是剧毒!那侍女当场就死了,死状可惨烈了,我吓得死死捂着小公子的脸,不敢让他看。”说着,她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刘禹听着这段以自己为主角、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的故事,有点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他扭动了几下脖子,看着自己上方围成一圈的众人面庞。这世间多少误会是因言语不通造成的呢?
要是自己能说话,必定大声呐喊自己只是凑巧看到那人下毒了,才没有什么可以预测吉凶的玄乎作用,要是真有这金手指,还用得着在这发愁怎么改变命运嘛!
姜娥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对众人道:“今日之事,你们在外不可张扬。“福星”不过是大王在兴头上随口一说,我们自己可万万不能当真,明白了吗?”
众人不知所以,但还是齐声应诺。
姜娥没想到的是,就算她自己不说,宫内自然有好事者替她口口相传。
没过多久,刘禹是刘贺的福星,帮助刘贺躲避毒杀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宫内每一个角落。
甚至到后来,市井之中也有童谣传唱:“昌邑有麟儿,啼哭破毒谋。王无险,民无忧,岁岁安昌乐悠悠。”当然此是后话了。
寝殿内,姜娥轻拍着刘禹的襁褓哄睡。阿姆想要上前把刘禹抱给乳母,被姜娥摆手拒绝。
阿姆见状不再多言,吹熄了殿内其余灯火,只留一盏放在床头,轻声道:“夫人,我和雀儿在外间候着,您也早点歇息。”
刘禹在规律的抚拍下,连打好几个哈欠,意识渐渐模糊。在他要陷入沉睡之时,他听见姜娥细声道:“禹儿,阿娘不盼你做什么福星,只求你能平平安安长大。”
这句话太轻太轻,刘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句话又无比清晰,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漫上心头,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和身旁这个女人有着血缘上的亲密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