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辛妮亚·图克拉姆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母亲了。
起初,大人们告诉她,母亲只是生了重病,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始终没有露面,家中却开始弥漫起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杂一丝难以言喻、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甜腥气。
这股味道无处不在,甚至渗透了父亲的衣物和皮肤,无论他怎么清洗,都无法彻底去除。
她的父亲,是索尔索特备受尊敬的巫医。
因此,当他说需要为妻子调配特殊药剂、并且严禁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时,没有人提出质疑。
除了辛妮亚。
这个继承了图克拉姆家族血脉的女孩,无法被这简单的解释说服。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直觉,在幼小的心中越烧越旺。
终于,在一个月光明朗的夜晚,她偷来父亲秘制、据说能令人昏睡的药草,悄悄点燃,任烟雾随风缓缓飘入屋内。
确认父亲已经熟睡后,她拿起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备用钥匙,走向母亲那扇紧闭的房门。
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然而,门后的景象,彻底粉碎了所有预想,也成为了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房间里没有母亲。
没有她记忆中那个温柔、总是弥散淡淡花香的女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据了几乎整个房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存在。
一团巨大、漆黑、不断蠕动膨胀的肉块填满了视野,其表面覆盖着湿滑粘稠、仿佛具有生命的黑色粘液,囊泡不断搏动,渗出黄绿色脓水。
无数根粗细不一、布满吸盘的根系从肉块中延伸而出,无意识地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缓慢地拍打、蜷曲,留下蜿蜒的湿痕。
在肉块的某些部位,甚至隐约可见类似蹄状或獠牙般的结构刺破表皮,恶臭扑鼻。
整个房间完全被吞噬一切的腐败之物淹没。
而就在这团恐怖造物的最“中心”——辛妮亚凭借身为女儿的直觉,辨认出了几缕被黏液半包裹、已严重腐烂褪色,属于她母亲的衣物碎片。
那怪物……或者说,那曾经是她母亲的存在,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闯入。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所有根系瞬间僵直。
紧接着,从那扭曲形态的深处,爆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扭曲、却又依稀能辨别出人类女性音色、撕心裂肺的悲鸣!
辛妮亚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房间。
她瞬间明白了父亲终日忙碌、家中弥漫不散的药草味、以及所有隐瞒的真相——
他们不是在治疗母亲,他们是在“饲养”她!
图克拉姆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赐福,而是与这恐怖“邪祟”共生、并最终回归所谓「母亲」怀抱的诅咒!
他们牺牲躯体和灵魂,换取森林表面上脆弱的宁静。
巨大的冲击和恐惧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去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
她凭借血脉中那份与生俱来的野性和勇气,模仿古老传说中“年终漫步”的仪式,独自一人踏入茫茫林海。
她成功了。
她活着穿过了那片对于常人而言意味着死亡的领域。
但她带回的,并非荣耀与启示,而是一个比“母亲变成怪物”还要可怕一万倍、“惊天动地”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具体细节,她至死都未曾对任何人吐露,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
自那以后,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缠绕辛妮亚。
她几乎每晚都会从充斥着粘稠根系、无尽黑暗和母亲悲鸣的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无法向被自己下药、对此一无所知的父亲倾诉这份源自血脉根源的战栗,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几乎将她撕裂。
终于,在一个没有月光、星星也隐匿不见的深夜,辛妮亚骑上驯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黑暗森林。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
时光荏苒,十年岁月匆匆流逝。
就在索尔索特所有人都已认定她早已葬身林野,甚至开始在她的衣冠冢前祭奠之时——她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容颜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并非空手而归,她带回了一样东西——一种药物的配方。
与先前母亲一直服用的药物不同,其用料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堪称简单,但熬制过程极其致苛刻:必须在每月特定的时间、星辰位于特定轨道的夜晚,遵循极其繁琐、不能有分毫差错的步骤进行炼制,对火候、时辰、甚至搅拌方向都有严苛到变态的要求。
她的回归和这份药方,需要帮助。
约翰·安德森——全索尔索特最出色的木匠,一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却以心灵手巧、耐心细致著称的男人。
只有他那双稳定灵巧的手,才能完美完成药方中每一道精细工序。
为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长期协助自己,并且保守秘密,辛妮亚·图克拉姆,这位归来的族长之女,做出了一个决定:邀请约翰加入图克拉姆氏族。
约翰接受了。
他不仅融入了这个家族,更在与辛妮亚的相处中缔结了深厚的感情,最终成为了她的丈夫,乌里尔和赫塔的父亲。
他获得了拥戴、地位和家庭,但同时也必须面对一个外人绝无可能知晓、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灵魂的秘密——
图克拉姆血脉的源头,并非神明,而是森林深处、那片巨大“空洞”中、被称为「母亲」的不可名状之物。
他们是“母亲”散落于世间的“孩子”,无论身在何方,都无法真正剥离这种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血脉联系。
他们的“赐福”,本质是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同化”过程,最终目标,就是回归“母亲”的怀抱,成为其伟力的一部分。
辛妮亚拼尽十年光阴,所能找到的最好结果,也仅仅是带回了这种能够“延缓”异化的药物。
它无法根治,无法逆转,只能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阻挡那注定到来的、化为怪物的可怕命运。
她终究要面对图克拉姆血脉的终极宿命,就像她的母亲、以及历代先祖一样。
但时至今日,她依旧没有放弃——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对孩子们的爱,靠药物和信念,与体内不断滋长的混乱日复一日地斗争,艰难维持身为人类的理智。
她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孤独,以这种屈辱的姿态“活着”,只为给她的孩子们——
赫塔和乌里尔,争取更多的时间,去寻找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渺茫生机。
与命运抗争,是人类永恒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