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地图上原本没有这个墨点。
数十年前,当第一批矿商在三角洲凿出矿道,他们用炸药和铁镐在山林边上硬生生啃出一片空地——湖心镇诞生了,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扎进山林的心脏。
起初,这里只是矿工们歇脚的驿站,随着矿脉越挖越深,酒馆、妓院和黑市如同藤蔓顺着矿道野蛮生长,最终将整片山林团团包围。
而群山的至高所在,云雾终年不散之处,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天湖”的水域——仿佛远古巨人失手遗落了镜片,斜斜嵌在山脊之间。
有人说它是天堂的倒影,也有人说它是地狱的井口,他们戏称自己住在“把湖关进囚笼”的镇子,却没人意识到,究竟是谁禁锢了谁。
镇长换了一任又一任,最初的佛蒙特老矿工们被西装革履的商人取代,他们戴着金丝眼镜,用钢笔在账本上精打细算每一寸山体,矿场之间的械斗从酒馆蔓延到教堂台阶,人骨和子弹壳成堆成堆填进沟壑,无人问津。
直到那个传说开始流传——
“天湖之下,埋着比矿藏更值钱的东西。”
妓女们信誓旦旦,她的先祖曾目睹湖面泛起磷光;老矿工灌下杜松子酒,嘟囔着湖底全是“会动的金子”;就连最精明的商人,也在深夜独自站在宅邸的阳台边,遥望那不可触及的原始丛林。
大学生们带着地质锤和罗盘来了,冒险家腰间的左轮压满子弹,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错开进山时间,却在同一轮明月下,被散落满地的矿工帽碎片劝退。
而此刻,1878年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铜铃在旅店门框上叮当作响。
柜台后的少女缓缓抬起头,烟斗里升起青雾,在眉眼间缭绕——那是一张被山风磨砺过的美丽面孔,约莫不足20岁。
“住店?”她将目光扫过门口那个裹着白色亚麻斗篷的瘦小身影。
男孩局促地点点头,银白色刘海随动作滑落,隐约露出右侧刻意遮挡的漆黑瞳孔。
他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冷冷清清的店铺,犹豫着脱下兜帽,发梢还沾有几片干枯的树叶。
“夏诺·图克拉姆。”男孩递上瑞典证件,少女瞥见卡片边缘的鹿角钢印,挑了挑眉梢,只在登记簿上画了道波浪线。
“15岁?这里可不是游乐园,”烟斗突然喷出浓雾,直扑夏诺面门,“你应该抱着玩具熊回妈妈怀里去。”
少女眯起眼,男孩竟纹丝不动站在原处,抬手轻轻挥散烟雾,将几枚钱币放在柜台上。
“我来寻找一扇‘门’。”男孩颔首行礼,格外乖巧。
烟圈在两人之间缓缓扩散,像一道朦胧的结界。
“门?没听说过。”少女耸耸肩膀,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谁知道呢?天湖底下说不定就是……要是能让那群见钱眼开的疯狗大跌眼镜,门也不错。”
夏诺呆呆眨了眨眼睛。
“二楼,最后一间。”少女倾身向前,香水里混着淡淡的硫磺味,“祝你玩得开心——小鹿崽。”
她亲手将钥匙滑进夏诺掌心,红唇贴近耳边呼出一口热气,惹得他耳朵发烫。
当天晚上,火焰在壁炉里噼里啪啦,少女邀请夏诺共进晚餐,炖羊排的香气混着迷迭香在餐厅弥漫。
“尝尝看,小鹿崽。”她将最大的一块炖羊排推到夏诺面前,“我可是用香料腌了整整一天。”
夏诺盯着肉排上晶莹的油脂,突然意识到这是离家后第一次有人为他做饭,紧握的餐刀在烛光下不由得微微发颤。
“雅可姐姐不和家人一起吃饭吗?”话一出口,夏诺就后悔了。
少女的红唇定格在酒杯边缘。
“我老爸和哥哥——”她转动酒杯,冰块叮当碰撞,“都是‘光荣’的矿工烈士。”那个形容词被她咬得格外清脆,
“两块落石,一场塌方,矿场给的钱刚好够换这家破烂旅馆,省得我去卖屁股。”
夏诺安安静静放下了餐刀。
“至于老妈,她死于肺病。”雅可却突然伸手挑起夏诺的下巴,动作轻柔得像在检查珠宝。
“她总说矿坑里的硫磺味会跟着男人回家。”随即,拇指擦过少年滚烫的脸颊,“可我暂时还没有‘丈夫’的人选,我讨厌硫磺。”
夏诺下意识后仰闪躲,脑袋撞在木头椅背上。
雅可见状大笑起来。
“开玩笑啦~”但她紧接着又将自己喝过的半杯酒推到夏诺面前,“很少见你这么白净的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啊,在上学吗?现在也不是假期时间吧。”
“我不上学,我是个……木匠。”
说出“木匠”这个词时,夏诺明显迟疑了一下。
“木匠?我长这么大,只在童话书里见过这个词——比如一撒谎鼻子就会变长的小木偶,他老爸是个木匠。”雅可的眉毛高高扬起,嘴唇抿成一条弧线,“镇上的维修工倒是会锯木头,但他们专职给矿机做齿轮。”
她说着,鞋尖在桌下“不经意”摩挲过夏诺的小腿:“你呢?小木匠做过什么可爱的小玩意儿?”
“我……我想起来要祷告了!”白纸一样的男孩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猛地弹起身,凳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惨叫,斗篷下摆不小心带翻了盐罐。
“晚安!”夏诺的声音已经飘到了楼梯上。
雅可凝视着仓皇逃窜的背影,慢条斯理托起下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小屁孩。”
抵达目的地的第一夜,睡眠总是很难安稳。
第二天,夏诺在房间门口收到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羊排;再后来,雅可在清洗干净的餐盘里拿到了一只可爱的小猫木雕。
舟车劳顿,旅途乏累,想独行进山,需要事先做足准备。
晨雾尚未散尽,夏诺便裹紧斗篷离开了旅店,空气里飘荡煤灰的浊味,石板路布满凹痕,积着昨夜未干的泥水。
矿场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木质井架歪斜着刺向铅灰色天空,锈蚀的轨道堪比巨蛇骨架,蜿蜒消失在山影里。矿工们三五成群,工装上沾满矿渣,拖着步子走向矿洞。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几家酒馆亮着灯。醉汉们横七竖八倒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空酒瓶,口中咿咿呀呀唱着歌:“十九个兄弟下矿去哟……”
一个满脸煤灰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售卖劣质烟草和发霉的面包,车轮碾过石板,吱呀作响。
转过街角,破败的教堂孤零零立在荒草丛中,彩窗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尖锐的残片獠牙般嵌在窗框里。
门廊下,圣母像被人用红漆涂了眼睛,干涸的颜料如同血泪,顺着石头做的脸颊蜿蜒而下。
夏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推开教堂大门的刹那,乌鸦从彩窗破洞倾泻而出,阳光透过穹顶,在积满灰尘的长椅上投下光斑,而本该悬挂基督像的位置,如今钉着一张泛黄的地图。
这地方根本没有信仰。
少年不自觉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圣水台,背后突然“咚”地一声——整扇橡木大门剧烈震颤,灰尘自门框簌簌落下。
“救命……啊!!!”一个幼小的哭喊声透过门板传来,尾音扭曲成非人的哀嚎。
少年猛地回过头。
“别去。”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告解室传来。
夏诺这才注意到,阴影中居然藏着两个小男孩,其中年纪较大的摇了摇头,一脸惊恐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