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难得平和的梦境,就像被水浸湿的羊皮纸,柔软、易碎,泛着一圈暖黄色光晕。
亚利坐在教室窗前,乌里尔懒洋洋趴在课桌上,阳光将他那一头银发融化成流淌的蜜糖,一如往常。
少年拿起钢笔,在课本扉页涂涂画画——一个哭得皱巴巴的火柴小人,头发部分用夸张的波浪线盖住了右半边脸。
“他会偷走母亲的猎弓,”乌里尔用笔尖戳着小人的眼泪,“为了阻止她射杀一头母鹿。”他忽然转头看向亚利,“很蠢对吧?狩猎是图克拉姆的职责之一,但他更愿意像父亲一样当个木匠。”
窗外传来削木头的声音,记忆在此刻泛起涟漪。
亚利看见更年幼的乌里尔躲进门廊,偷瞄着庭院中那个与大家格格不入的背影——他正专心致志给木鸟的翅膀雕刻出羽毛,指间沾满松香。
教室里,乌里尔的笔尖突然戳破纸面,墨水像血一样在黄昏中晕开。
“那只兔子,”他的笑声里带着颤音,“它在我手里挣扎,刀太快了,脑袋掉下来的时候眼睛还在眨,他就站在三米外,怀里抱着装萝卜的篮子。”
“那是母亲答应抓给他的生日礼物,我真的不知道……
他因为这件事偷偷哭了很久——然后我开始学着抓兔子,第一只被陷阱叉了个透心凉,第二只被活活夹断了一条腿,我找到它的时候已经失血死掉了……直到我终于抓住一只完整的活兔子,他却要离开森林,连告别都像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窗外,年幼的乌里尔蹲在木笼前,手指穿过栅栏,轻轻抚摸着一只灰兔,笼边堆满精心捆好的苜蓿草——大家都说,哥哥会在冬天回家。
“是我害死了他。”
笔尖“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墨水在纸上漫延扭曲,变成火焰中挣扎的人影。
乌里尔流下眼泪,嘴唇还在翕动,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亚利感到一阵失重,就像走楼梯时脚下一空——
他猛地弹坐起来,被子滑落在地。
裸露的左腿上,没有伤口,没有血痂,甚至连肌肉酸痛也不复存在,难道那些暴雨、泥沼和怪物都只是……
他狠狠掐了掐脸颊。
好疼!
“你醒了。”
烛火“啪”地炸开一颗火星。
夏诺正面朝亚利,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这里是湖心镇教堂的休息室。”他说着,桌边的蜡烛随书页翻动轻轻摇晃。
那一身黑色西装和其他修士比起来,压根不属于同一时代。
亚利想起了他的名字,夏诺·图克拉姆,乌里尔的亲哥哥,十二年前死于火灾,只剩下半副残躯。
果然所有认不清脸的尸体都该留个心眼。
面前的男人约莫比乌里尔年长七到八岁,体型瘦削修长,一头银白色短卷发遮住右眼,和索尔索特家中的照片仍有几分神似。
“乌里尔呢?”
亚利的声音在房间中激起回响。
夏诺刚把茶杯举到嘴边。
“还有一个医生,穆勒·莫奇,黑色短发。”亚利撑直身体,绷紧的床单在掌心皱成一团,“你见过他们吗?”
仿佛正在独自享受下午茶,夏诺悠闲放下茶杯,与瓷盘相碰发出“咔哒”一声。
他抬起头,左侧的瞳孔如同迷雾,与弟弟妹妹如出一辙。
“没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难以想象的冷漠。
“……是你写了那封信。”亚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是。”夏诺扬起嘴角又迅速落下,像是某种称赞。
“你就是这里的牧师?”
“是。”
“你前几天去哪了?”
“去找伊莎。”
“伊莎?”
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伊莎贝拉·蒙格,我的妹妹。”
“你是乌里尔的亲哥哥吧,夏诺·图克拉姆?”
“是。”
“你们兄弟关系这么差?”
“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他。”
“那你一点儿都不担心他的安危?”
“是。”
“你……”
亚利一时语塞。
这家伙真的是乌里尔的哥哥?即便有一张脸打包票,他也禁不住怀疑——那绝不是图克拉姆一族的眼神,无论身处索尔索特还是任何地方,他们天生都带着阳光的味道。
更何况,这和乌里尔口中“温柔圣洁”的形象有什么关系?!
“看来没有更多问题了。”夏诺始终是一副慵懒又冷漠的架势,他并不等亚利回答,只是继续翻动书页,
“我有个委托给你。”
“凭什么?”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蛾,明明每一句话都由亚利提问,仍抹不去“自己正在被审讯”的不适感。
“‘黄金女巫’的遗物,还有你那个医生朋友,他会死。”
说到这里,夏诺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隐隐泛起笑意:“无所不能的亚利·鲁伊,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们都在你手里?”
“我倒是希望。”
亚利闻言叹了口气,再三确认腿伤不复存在后,缓缓走下床。
“我会帮助你。”他停在一步之遥的位置,烛光同时照亮两人的侧脸,“只因为你是乌里尔的血亲。”
夏诺的神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但下一秒他便放下手里的书本站起身来,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剪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离开房间,亚利跟上前,门外飘来苦涩的草药味,光线并不比室内明亮。
雨声依然在屋顶宣泄。
休伯特和艾兰安静站在门后,见两人走出,同时低头行礼。
“沃尔夫已经醒了,兄长。”休伯特轻声汇报。
夏诺的脚步没有停顿。
教堂后方的走廊并不长,左右共八扇门,尽头有一扇铁栅栏门格外扎眼——门后漆黑一片,隐约有寒气渗出。
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他们在第七扇门前停住,夏诺扭转黄铜把手,浓稠的腐臭与草药味如浪潮般涌出。
亚利下意识屏住呼吸,紧跟进屋。
沃尔夫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胸前和左臂缠满绷带,棕褐色血迹透过缝隙渗出来。
不对。
亚利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条断臂上。
他记得进山那天——沃尔夫撞开教堂大门时,整个左肩都只剩血肉模糊的空洞,一截断骨从肌肉组织中支棱出来,抽搐不止。
可现在断口却位于大臂中段。
亚利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夏诺来到床前,沃尔夫挣扎着撑起身体,却在对方一个抬手间僵住。
“回答问题。”夏诺淡淡开口,“几人?”
“二十多……”沃尔夫的喉结滚动,嘴唇干裂渗出鲜血,“不止是人,他们用尸体……”
“数量?”
“两……不,至少三个。”
夏诺点点头,转向亚利:“至少两个。”
他们在说那个被我轰碎的怪物吗……居然不止一个?亚利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在哪里?”夏诺收回目光,白手套轻轻抚过沃尔夫受伤的额头。
“天湖……他们快要成功了,怎么办……”就像孩童终于得到了母亲的安慰,沃尔夫一个身形结实的大男人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对不起,兄长……伊莎,伊莎……”
夏诺的手依然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颊,语气波澜不惊:“别害怕。”
“所以,‘他们’到底是?”亚利终于忍不住提出疑问。
“是十二年前,被留在这座山里的矿工们。”站在最后始终保持沉默的艾兰,赶忙上前替夏诺解释,“你也许听说三角洲发生过各种各样的失踪案,但这一切都起始于那场被隐瞒的‘矿难’——
1878年,本宁顿的矿洞吞没了137条生命,他们……一直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