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夜色深沉。
晚风抚过窗棂,勾勒寂静的轮廓。
德拉曼达于浅眠中感到一丝异样,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轻透纱帘,映出修长的身影——她正静静地站立床尾,一如记忆那般瘦削高大,仿佛时光从未留下任何痕迹。
一袭漆黑长裙堪堪及地,宽檐礼帽垂落黑纱,将她的身形笼罩,薄暮朦胧。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清晰感受到目光,温柔、熟悉,穿透生与死的阻隔,轻轻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没有恐惧,没有惊骇,泪水瞬间盈满德拉曼达的眼眶。
女人没有说话,仅仅抬起一只手——纤细、干净,向他温柔伸来。
德拉曼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弥漫全身,直至挣脱肉体的桎梏。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颤巍巍伸出手,放入那无形的掌心。
一段段记忆汹涌而来——阳光下明亮的教室,黑板上整洁的公式,作业本中夹着干红花,还有讲台前……
一抹从容英姿。
「请带我走吧,梅丽森老师。」
下一刻,他的意识挣脱引力,飘离病床,抛下了一切痛苦与哀伤。
跟随静谧的黑裙,引路的星星,德拉曼达穿越洒满月光的窗,融入无垠夜空,朝向没有哭声、没有火焰的天国彼岸,翩然远去。
晚风抚过窗棂,轻轻叹息。
……
所有证据都已收集完毕。
信件、照片、手稿、证物,均被仔细整理、分类,逐一装入档案袋中。
地下室里,煤油灯映照两人的身影,摇曳不定。
亚利将最后一份档案塞进背包,拉紧抽绳,抬头递给乌里尔:
“这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尽快带回纽约,交给哈勒沃森教授——他知道该怎么做。”
乌里尔接过背包挎上肩,重重点头:“明白,你一个人行动……万事小心。”
“是时候走到阳光下了。”
送别乌里尔,亚利收拾好行囊,毅然离开了寄居多月的地下庇护所。
室外阳光灼目,空气中弥漫新雨过后,草木的清冽气息。
他站在梅丽森家门前,深吸一口气,重新与世界的脉搏相接。
略一定神,他迈开脚步,径直朝小镇广场走去。
宣讲开始。
最初只有寥寥数人响应——怀特和她的父母,以及两位识字的老妇人。
亚利站定于广场中央的旧喷泉旁,向他们阐明真相,展示复制的证据。
渐渐地,更多路人开始驻足停留、倾听。
他组建起一支简易宣讲队,亲手印制并分发传单,深入小酒馆、集市与教堂门口,一遍遍陈述被湮没的历史。
有人嗤之以鼻,转身离去;有人静立良久,最终走上前来。
一周后,已有三十余人定期聚集于广场之上。
他们之中,既有其他受指控者的后代,也不乏心怀公义的普通居民。
此刻,亚利不再只是埋首故纸堆的学者,更成为了一名“领袖”。
他亲自规划游行路线、安排发言次序、培训志愿者如何应对质疑与冲突,手中的笔变成了喇叭,纸页化作了人群。
一场为沉默者呐喊的游行,正在这座小镇上,悄然酝酿。
为了十九个屈死的灵魂,为了霍卡特·梅丽森,也为了刚刚离世的德拉曼达·史密斯。
可“修正会”的刺杀从未停歇,亚利被迫辗转各个安全屋,依靠当地支持者构成的联络网继续指挥,每一步行动都如履薄冰。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
《时报》以整版篇幅刊载了一篇长文,题为《无罪的女巫》。
该文详尽揭露了80年前,发生在哈恩科文山、所谓“女巫审判”背后的骇人真相。
文章明确指出,那场审判并非源于超自然力量,而是一场极端清教徒势力假司法之名、行迫害之实的系统性屠杀——
其真正意图是铲除异己、压制思想自由与女性教育。
这桩滔天罪恶,竟被刻意掩盖了近一个世纪。
随着《时报》发行,真相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整个东海岸学术界为之震动,法律学者痛斥司法遭受亵渎,多所大学及历史研究机构纷纷公开质疑官方叙事……就连普通市民,也对此兴致勃勃。
报社试图寻找作者亚利·鲁伊,却杳无音信。
迫不得已,他们只能紧急联系提交稿件的中间人——塞阿提斯大学的迪伦·哈勒沃森教授,令这所素负盛名的学府一夜之间卷入舆论漩涡,誉谤纷至。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马赛因州,情势愈发汹涌。
连日以来,多个城镇相继爆发声势浩大的游行集会。民众手持“还我公道”、“铭记哈恩科文山”的标语,层层围堵在法院与市政厅门前。
司法部门与地方政府的舆论压力空前巨大,几近极限。
一缕百年前的雨云,最终化作惊雷劈落。
亚利伫立人潮之间,满身风尘,与游行队伍融为一体。
民众的呐喊层层推进,声浪震天。
“女巫”们的后代高声控诉司法系统遭宗教势力渗透、滥用职权的恶行,带领人群不断向市中心推进。
怀特高举一面比她自己还高的旗帜,快步跑到亚利身边:
“亚利哥哥,快来!你该走在最前面!”
她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拉住亚利,走入人群深处。
就在此时,远处建筑物顶层忽然反射出一道冷光——
亚利察觉到了异常,却已无法闪避。身为整场游行的象征,恰恰成了“修正会”绝佳的靶子。
砰!
枪声撕裂喧嚣。
亚利闭上双眼,预期的疼痛并未降临,只被人猛地推开,踉踉跄跄摔倒在地。
是乌里尔。
他再一次救了他。
但这一次,乌里尔未能全身而退——子弹正中胸口,鲜血染红衣襟,已然伤及内脏。
游行群众围拢过来,将两人护在中央。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惊喜……”乌里尔还想调侃,喉间却鲜血翻涌,呛咳不止。
事实上,乌里尔几天前就已返回威克汉姆,一直隐于暗处,默默清理潜在的杀手。
终究还是漏掉了一个。
亚利单膝跪地,竭力撑住乌里尔不断下滑的身体。
掌心所及,尽是一片温热的湿润。
“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人群迅速分开一条通道,三个白袍医生提着急救箱疾步赶来——检查伤口、实施止血,随后将乌里尔抬上担架,撤离现场。
游行尚未结束,还不能停下。
亚利目送担架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继续前进!”
游行队伍再次向前涌动,比之前更加坚定、更有力量。
一周后。
连乌里尔自己都感到惊愕——胸口处本该需要数月才能好转的枪伤,竟已收口结痂,活动自如。
好几次,他独自解开绷带,面对镜子触碰那片皮肤,难以言喻的旺盛精力在血管中流动,这绝非正常的痊愈速度。
某种预感浮现心头,又被按捺下去,归于沉默。
亚利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发觉乌里尔气色好得出奇。
他将其归结为挚友一贯的逞强与硬撑,仍旧处处留心、小心叮嘱,生怕他不慎牵扯到“尚未愈合”的伤口。
而在返回纽约的火车上,两人终于等来了新闻报道:
「马赛因州议会正式宣布,为哈恩科文女巫案所有受害者恢复名誉,涉嫌伤害学者的嫌疑人全部落网。」
“舆论一闹,效率就是高,居然还赶得上期末考试。”亚利斜倚车窗,长长舒出一口气,“你呢?不复习真的没问题?”
“报告交完了,还差闭卷考试。”乌里尔一脸云淡风轻。
“行,以后不跟你聊学习了,真吓人。”亚利推了推墨镜,试图掩饰尴尬。
说到底,他还是个得为期末考发愁的普通学生。
什么“天才学者”、“道义先驱”……某些记者极尽赞美之词,如今连出门买份报纸都能听见陌生人议论他的名字。
可亚利只盼尽快回到那间被称作“家”的小破阁楼,陷进床里好好睡一觉。
他太累了。
两个月的劳碌奔波,不眠不休,最后若不是乌里尔暗中照应,他根本撑不到圆满收场。
回想起那个囚于拘留所的落魄夜晚,他毫不犹豫握住了“女巫”们的手。
而今,一切尘埃落定。
傍晚时分,火车鸣响汽笛,缓缓停靠纽约诺克顿站台。
哈勒沃森教授亲自前来迎接,为二人接风洗尘。
……
这天晚上,亚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十九位素未谋面的女性,将他围在山林朦胧间,轻声问候。
不远的迷雾中,静立着第二十道身影,瘦削、高挑,头戴黑纱,一袭漆黑长裙默然垂落。
“她是数学家,是几何学家。”
“她生在哈恩科文……她本不该回来。”
“她是老师,教我们算数,教我们看星星。”
“她比星星更明亮!”
“我们死后,她成了奈亚拉托提普的使者,一位真正的‘女巫’……啊,这个名字是不是不该提?抱歉……”
她们七嘴八舌地向亚利讲述梅丽森老师的故事,而雾中的身影只轻轻挥手,似问候,也似告别,直至轮廓渐淡,最终消散。
随后,十九人手牵手,围成一圈,高唱曲调古老的歌谣:
“时间深处,
女巫起舞,
火焰啊燃烧,
死亡啊死亡,
……
她的声音潜藏风暴,
她的眼睛照映月光,
她的智慧令神明倾倒,
……
当乌鸦盘旋于火焰之上,
与漆黑的女巫共舞吧,
直至晨光微亮……”
梦境渐远,亚利从阁楼的床上醒来。
晨光清澈,落在对面的书桌上——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发亮。
一枚古老的铜币,压着一张古旧信纸。
纸上是一行钢笔写就、俊秀飞扬的字迹:
「谢谢」
落款:霍卡特・梅丽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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