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三楼像被裹在琥珀里的梦境,对路明非来说,永远蒙着层摸不透的雾。
走廊尽头的门总关着,偶尔推开时会飘出焦糖咖啡的甜香,混着丝绒窗帘晒过太阳的暖味。那是他从没敢踏进去的领域——不是怕门后的人,是怕自己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会在那片精致里显得像误闯的灰尘。
身边的富家子弟总把“三楼的提拉米苏”挂在嘴边,路明非只能缩在二楼的长椅上听。堂弟路鸣泽倒是去过,一次就掷出半个月的生活费,回来时衣领上还沾着玫瑰花瓣,被人围着叫“泽太子”。
路明非缠了路鸣泽三天,想知道三楼的吊灯是不是真像小说里写的“缀满碎星”。可路鸣泽只勾着嘴角笑,指尖转着银质打火机,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后来路鸣泽再也没去过三楼。
越是不说,路明非越好奇——就像小时候拆不开的糖果盒,越打不开,越觉得里面藏着整个宇宙的甜。
苏晓樯偶尔会从三楼带下来甜点。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裹着银箔纸,指尖碰上去能感觉到黄油的余温。路明非每次接过,都像接住了一片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云——那里的糖不用算着日子吃,咖啡杯底不会留着没冲开的粉末。
另一方面,苏晓樯也常差遣他从二楼买奶茶。
路明非得恭恭敬敬把奶茶送到三楼门口。门会开一条缝,穿笔挺制服的服务生伸出手,白手套蹭过杯壁时没一点声响。随后门轻轻合上,把他和那片精致彻底隔在两个世界。
每当这时,路明非心里像塞了把泡过水的棉花。他会偷偷诅咒那些在三楼谈笑的人——都是“平民阵营”的叛徒,该像童话里的坏蛋那样,被挂在路灯上,让晚风刮走他们口袋里的优越感。
可也只是想想。他清楚自己连“叛徒”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个连饭卡都能弄丢的衰仔。
路明非站在二楼楼梯口,抬头望向上三楼的台阶。大理石台阶被擦得发亮,映着天花板的灯,像铺了一路碎掉的星。他脚指头在鞋里蜷了蜷,像在做要不要跳崖的决定。
最终,肚子里的咕咕声炸了锅。那声音像急促的战鼓,把他从“要不要闯一次三楼”的幻想里拽出来。
他叹口气,转身走向打饭窗口。
毕竟再浪漫的幻想,也填不饱肚子——就像再亮的星星,也照不亮没带钥匙的家门。
路明非排在队伍里,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前面女生的饭卡套晃来晃去,印着圆滚滚的兔子,耳朵上还挂着小铃铛,晃一下就响一声,软乎乎的,像能把他心里的慌都震散。
忽然,黄金瞳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像浸在水里的萤火,轻轻闪了一下。紧接着,脑子里弹出一行行字:硅胶材质,邵氏硬度50,表面做了雾面防滑处理,铃铛是ABS塑料,声频2000赫兹——适合安抚烦躁情绪。
“我这破脑子是装了百科全书吗?”路明非在心里骂自己,指尖狠狠掐了下掌心,“现在要的是饭卡,不是材质分析报告!”
他猛地眨了眨眼,黄金瞳的光像被吹灭的烛火,瞬间消失。
队伍像被冻住的蛇,慢慢往前挪。路明非却突然僵在原地,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糟糕。
他摸遍了所有口袋——校服内袋、牛仔裤后兜、甚至书包外侧的小兜,都空得能听见回声。
食堂只认饭卡,不收现金。
虽然老师说过拒收现金违法,但几千人的食堂要是都用现金,打饭窗口能排到校门外面去。没人会为了他一个人破规矩。
而他的饭卡,在上次高架桥事件里,跟着书包一起没了踪影——连带着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和苏晓樯送他的、印着星座的书签。
路明非觉得头皮发麻,热意从脚底往上窜,连耳朵尖都烧得慌。他总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细针,扎得他后背发紧,好像自己光着身子站在人群里,连呼吸都怕被人笑话。
他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怎么就这么笨?连饭卡都能弄丢?
他默默退出队伍,像只被雨打湿的猫,缩在食堂角落的柱子后面。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圈里写满了“衰”字。
“人倒霉的时候,连影子都想躲着你,”他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喝凉水塞牙都算幸运,我这是喝空气都能呛着吧?”
补办饭卡要三十块手续费。
三十块,够他吃三顿带肉的套餐,或者买一本二手的《科幻世界》。可他现在连三块钱都掏不出来——上次给路鸣泽买游戏点卡,把最后一点零花钱都花光了。
他抱着膝盖,头抵在膝盖上。今晚住哪儿?难道要睡在学校的长椅上,裹着校服等天亮?风要是大一点,说不定能把他吹成冰棍。
越想越委屈,眼眶慢慢红了。他赶紧抬手擦了擦,怕被人看见——衰仔连哭都得躲着哭,不然更丢人。
然而食堂里依旧热闹。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的笑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吵吵闹闹的歌。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就像没人会注意一颗落在地上的饭粒,路明非想。他的世界好像被一层灰雾罩着,看不到一点光,连呼吸都觉得累。
“怎么能倒霉成这样?”他在心里问自己,“难道上辈子刨了财神爷的祖坟?”
可他也知道,再抱怨也没用。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就算是衰仔,也得想办法填饱肚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找个人借饭卡?
食堂里的人像潮水,涌来涌去。仕兰中学四五千人,初高中部加起来,认识他的没几个,他认识的,更是少得可怜。
在这么多人里找个熟人,比在沙滩上找一颗特定的沙子还难。
路明非的目光慌乱地扫着,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走向离他最近的女生。
“同学,我……我饭卡丢了,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低着,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那女生没抬头,甚至没放慢脚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她的帆布鞋蹭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路明非只是一团空气。
路明非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比哭还难看。
脸颊烫得像着了火,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这么没用?连借饭卡都借不到?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没人要的石子,被扔在路边,谁都能踩一脚。风一吹,就能滚到不知道哪里去。
路明非没放弃。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是他的招牌贱笑,带着点讨好,又有点无奈。他朝着另一个女生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同学,能不能麻烦你……”
话还没说完,那女生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好像路明非是个要抢东西的坏人。
“没兴趣认识你!”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两次。
两次都被拒绝。
路明非呆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眼神失去了焦点,连周围的喧闹声都听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暴风雨里飞丢的鸟,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连翅膀都累得抬不起来。
他再也没勇气开口了。
每一次开口,都像在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别人看笑话。他默默转身,走向楼梯口的墙角,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食堂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闷闷的跳动声。
“旋转的星尘里,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轨道,”他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看到的话,“可我连自己的轨道在哪都不知道,还总撞进别人的星系里,被当成陨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路明非!”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刚融化的溪水,轻轻流过他的耳朵。路明非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拉了出来。
他回头,看见柳淼淼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小朵的茉莉花,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膀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
路明非瞬间慌了,话匣子像被打开的水龙头,话噼里啪啦地涌了出来:“柳淼淼!这么巧啊!你看这食堂,人多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得我都快成照片了!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碰到你了?这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啊!比小说里写的还巧!”
他一边说,一边挠着头,笑容里带着点傻气,又有点紧张——他总这样,一紧张就说个不停,好像话多就能掩盖自己的慌。
柳淼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轻轻的涟漪,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脚步,指尖轻轻碰了下奶茶杯壁,凉意在指腹散开。
“现在本就是吃饭时间,”她轻声说,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在食堂碰面,不算稀奇事。”
路明非还是挠着头,傻笑着:“怎么不算!学校里几千号人呢!怎么就偏偏是你,不是陈雯雯社长?要是这时候能遇见陈社长,那才叫真巧呢!嘿嘿!”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到陈雯雯,大概是脑子一热,就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柳淼淼的笑容没变,可眼底的光暗了暗。她指尖轻轻转着奶茶杯,心里暗自腹诽:这家伙,三句话不离陈雯雯,难道我站在他面前,还比不上一个名字?
不过她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不过你这么念叨陈社长,要是她听见了,说不定会觉得你比食堂的糖醋排骨还黏人呢。”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话里藏着点小钩子,轻轻勾了路明非一下。
路明非愣了愣,刚想再说点什么,楼梯转角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陈雯雯走了过来。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下摆沾了点槐花瓣,像不小心落了片月光。头发披在肩上,风吹过的时候,发丝轻轻飘起来,带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原本走得很慢,眼神有点飘,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等谁,却又怕被人发现。
可当她看到路明非和柳淼淼站在一起时,脚步突然快了几分。白色的裙摆晃了晃,槐花瓣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陈雯雯身后传来了赵孟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雯雯,等等我!”
赵孟华快步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应该是给陈雯雯带的热饮。
路明非看到陈雯雯,脑子瞬间空白了,话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出来:“社长!这么巧啊!刚还跟柳淼淼说呢,要是能遇见你就好了,结果你就来了!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什么!简直比电视剧里的剧情还巧!”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点躲闪——他总怕自己的慌张会被陈雯雯看出来,可越怕,话就越多。
陈雯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人看穿了心事。她赶紧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挂着礼貌的笑容。
“确实巧,”她说,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心上,“我刚从图书馆过来,想着来食堂吃点东西。”
她的指尖轻轻绞着裙角,白色的布料被捏出了一道褶子。路明非没看见——他光顾着紧张了,可柳淼淼看得分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赵孟华几步就追了上来。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眼神扫过路明非时,像淬了冰,快得让人抓不住。
凭什么这小子总能跟在陈雯雯和柳淼淼身边?赵孟华在心里想,他连饭卡都能弄丢,穿的校服洗得发白,也配站在她们面前?
可他没表现出来。他走过去,伸出手,搂住了路明非的肩膀。手掌按在路明非的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像圈了个无形的圈。
“真巧啊,路明非,”赵孟华的声音热络得像多年的老友,“今天准备吃点什么?我请你啊。”
路明非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有点喘不过气。他想躲开,可又没勇气,只能干笑着:“不用不用,我……我再找找饭卡,说不定掉在哪儿了。”
“找什么啊,”赵孟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更盛了,“都是同学,客气什么?走,我带你去三楼吃,那儿的牛排不错。”
他说着,就想拉路明非往前走。路明非却突然僵住了——三楼,那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现在有人要带他去。
可他看着赵孟华眼底的笑意,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就像猫捉老鼠时,总会先逗逗老鼠,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