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xin听得柴进这话，种彦崇点了点头：“自无不可，我也正想和柴兄好好聊上一聊。”
说着，他将长枪一甩，精准地丢入兵器架中。
柴进让林冲和武松先行返回聚义堂，先吃些酒肉，并拜托他俩找人将洪教头和庄客们送去医治。
一切交代清楚过后，柴进带着种彦崇一路走远，来到了一间僻静厢房。
柴进吩咐奴仆送上了茶水，两人相对而坐。
种彦崇和柴进慢慢喝着茶水，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偌大的厢房中，压抑的寂静无声蔓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良久过后，种彦崇先行开口，道了声歉。
“柴兄，刚刚是我下手过狠，打伤了不少庄客，着实抱歉了。”
柴进摇了摇头：“种家兄弟言重了，是我手下那些浑人挑衅在先，他们本事不如人，自当受此一难，种兄莫要在意。”
说罢，柴进沉默了片刻，又是喝了一口茶水，低声补充了一句。
“其实也是我见种兄后心生狭隘，有意为之，望种兄莫怪。”
听得这话，种彦崇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柴进会如此干脆承认自己的想法，说出这番话。
种彦崇扭过头，静静注视着柴进，等待着下文。
柴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苦涩，有些茫然。
“不瞒种兄所说，其实我在刚一得知你身份之时，心中就莫名地有了较劲的念头，想要和你比一比高下。”
“你所在的西北种家和我所属的沧州柴家，都是前朝遗老。”
“说起来，当时我柴家还是大周皇室咧。”
说到这，柴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眼神中却带着百般情绪，复杂异常。
“在赵宋入主江山后，你们种家选择融入新朝，驻守边境，手下兵强马壮，权势滔天。”
“但我柴家却只得偏安一隅，故步自封，成了一没权没势的土财主。”
柴进深吸了一口气，踌躇了片刻，像是在犹豫是否应该接着往下说，但最终还是继续开口。
“从小家中长辈就反复教育我，说要让我万分小心赵家皇帝，千万不能妄图去沾染官场，不得对兵权有丝毫企图。”
“可我偏偏不愿听！”
“有着丹书铁券在手，纵使是犯下谋逆大罪，也不过是一人身死，其余小罪更是无足挂齿。”
说到这，柴进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逐渐高昂！
“在这沧州境内，我频频接触官吏，还花钱买了不少官职，送了一些心腹上位。”
“在这柴家庄中，我仗义疏财，冒天下之大不韪，广纳那些被朝廷通缉的好汉，在江湖上博得了个柴大官人的名头。”
“在我柴家各地的农庄中，我投入了大量钱粮，暗自练兵，如今至少有数千之众。”
“只要我想揭竿而起，这沧州顷刻间就将落入我的手中！”
说到这，柴进激昂的语气骤然一衰，忽然变得空洞了起来，像是被利箭戳中咽喉。
他抬头看向了种彦崇，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目光复杂至极：“但是，种家兄弟。”
“你说为什么我这心头总是会莫名的恐惧不安？像是随时可能会有天雷降下，直轰头顶？”
人们常说，做人切忌交浅言深。
因为你不清楚别人会将你的肺腑之言作何理解，用于何处。
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然而，人倘若是能听得进道理的动物，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屡屡重蹈覆辙，不撞南墙不回头？
越是孤独的人越渴望说出自己内心的诸多想法。
这也是为何在现代会有那么多人对着手机屏幕，跟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大诉衷肠，掏心掏肺。
身为前朝皇室嫡系的柴进自然是孤独的。
他的身边看似环绕着无数好汉，但他却碍于骨子里的贵气，碍于对着赵宋天下的疏离，他从未真切地拥有过知己好友。
此时此刻，面对着同为前朝后代的种彦崇，看着他毫不在意地与林冲那样的官府通缉犯为伍，竟与自己一般，柴进下意识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而面对着柴进这大逆不道的话语，种彦崇也是陷入了沉默了。
他思索了片刻，直视柴进的双眼，缓缓说道：“柴兄，你心中那隐隐的不安或许出自那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柴进一怔，有些无法理解。
种彦崇语气一肃，正声说道：“柴兄，你之所以敢无视法纪，收留朝廷钦犯，甚至私下练兵，这都是基于身怀丹书铁券。”
“但你可曾想过家中长辈为何总是强调，要万分小心赵家皇帝？”
柴进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这是因为这丹书铁券是赵家皇帝赏赐下来的，那它究竟是免死金牌，还是一份破铜烂铁，这都是取决于赵家的一念之间！”
种彦崇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自古以来，这丹书铁劵或许是最没用的赏赐。
给你发丹书铁券这种东西，无非就是在告诉你：“我着实是有点想杀你了，但碍于一些原因，我现在不好杀你，甚至还不得不奖励你，所以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赵宋得位不正。
所谓陈桥兵变，就算柴世宗禅位得再丝滑，那归根结底仍是武力夺权。
这也是宋太祖赵匡胤在继承江山之后，立下重文抑武这一国策的重要原因。
他害怕有人效仿，如他一般夺取江山。
而赵宋之所以没有将前朝皇室赶尽杀绝，反而赐下丹书铁券，就是为了尽力平复民心，让普罗大众认可赵家皇室，增强赵宋的正统性。
在一开始，这丹书铁券或许真是免死金牌，但如今已是时过境迁，百年过去，现在坐在龙椅之上的是宋徽宗赵佶。
这位昏庸至极的皇帝怎么可能还会认这玩意儿？
简而言之，柴进仗着丹书铁券目无王法之举，无异于拿着鸡毛当令箭！
朝廷之所以没有惩戒柴进的违法行为，不过是因为他并没有触碰到那些当权者的核心利益，赵佶、高俅和蔡太师等人没有闲工夫来搭理他。
倘若柴进得罪了以上这些人，那这丹书铁券又会发挥什么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