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xin有人说,倘若将林冲的一生写成一本书,那书中的字里行间都将藏着“窝囊”二字。
见自家娘子被调戏,但却碍于高衙内的身份而不敢出手,任由他嘻嘻哈哈地离去,这的确有些窝囊。
被两名公人想尽办法折磨,用沸水烫脚,被逼着穿上麻草鞋,却也始终没有暴起反抗,最终差点送了自己的性命,这也着实是颇为窝囊。
到了后来,上了梁山,活捉了罪魁祸首高俅,林冲本欲除之而后快,但却被宋江极力阻拦,只得收刀入鞘,放这生死大敌安然下山,这仍甚是窝囊。
但仔细想来,这些举动之所以让人觉得心意不顺,或许主要是因为其中的反差太大。
倘若要论起功夫本领,梁山一百零八将中有几人能与林冲相提并论?
只能说是寥寥无几,少之又少。
但偏偏是这武艺卓绝的林冲,没能如一众好汉般行快意恩仇之事,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他反而是一直忍气吞声,一忍再忍,直至家破人亡。
这般反差之下,自然显得相当窝囊。
凡事必有因果缘由。
那么,林冲为何会选择这般不快意的隐忍之路?
这或许是因为林冲脖子上的两道枷锁。
一道唤作规则,一道名作幻想。
在水浒原著开篇,九纹龙史进就曾说过:“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
这句话可以说是,绝大多数梁山好汉落草前的心中所想。
当个一官半职,寻个良人成家,生个一儿半女,求得后半生安平喜乐。
而这些,林冲在一出场时基本就全都有了。
身为东京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地位颇高,酬劳丰富,衣食无忧。
有着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虽暂时还没有子嗣,但生活也是无比平静美好。
可以说,在这风雨飘摇的北宋末年,林冲竟然能安安稳稳地过了三十余年,这简直是杨志见了流泪,武松看了沉默。
然而,生活是有惯性的。
这种惯性的强弱与重量多少无关,而是由时间长短决定。
在一种生活模式中呆的越久,人便越难摆脱,如温水煮青蛙。
这三十余年的安宁生活,已经将林冲驯化,给他套上了唤作规则的枷锁。
林冲父亲是提辖,岳丈是教头,他天生就是当时规则的受益者。
这三十余年的生活告诉了林冲一个道理。
只要牢牢遵守皇帝和大臣们定下的规则,那自然就能无忧无虑,一生安乐。
因此林冲从来没有想过,倘若那些规则的制定者,那些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人,要来特地刁难他,那该怎么办?
于是乎,在高衙内和高太尉出现在林冲生活的那一瞬间,他就彻底变作了无头苍蝇,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十余年来的生活惯性,让茫然无措的林冲只能下意识地去遵守规则,并且开始给自己套上一件名作幻想的枷锁。
规则很好,规则其实并没有改变。
只要我继续遵守规则,那么那些人一定会畏惧规则,收手撤退,自己的生活一定会再次重回正轨!
可惜,现实终究是唯物的。
再多的幻想也左右不了物质世界,再严苛的规则也无法束缚所有人。
在高太尉团伙目无王法的组合拳下,戴着规则和幻想两副枷锁的林冲,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却又丝毫不敢反抗,不知应该如何去做。
他只能苦苦等待着规则发挥作用,幻想着这些人会被规则制裁。
于是,林冲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最终等来了宿命般的沧州风雪夜。
那夜雪下得很紧,林冲躲在山神庙内,听着外面的声响。
高衙内手下的陆谦和富安不远千里而来,穷追不舍,他们不惜烧掉了整个草料场,只为彻底杀死自己。
林冲的忍耐终于突破了界限!
他冲出山神庙,砍下了两人的头颅,将其放在了山神庙内的供台上。
在那个风雪之夜,一切幻想皆已破灭。
林冲挣脱了规则,扛枪远去,直上梁山。
只能说,生活的惯性太强,脱离舒适圈太难,林冲醒悟得太晚。
想到这,野猪林中的种彦崇看向了林冲,看清眼底的茫然无措,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得给林教头提提速,让他认清形势,放弃幻想。”
种彦崇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走上前去,用随身携带的戒刀砍断了麻绳,将浑身伤痕的林冲背了起来。
林冲本想推辞,说自己能走,但种彦崇的话语却让他动作一滞。
“林教头,你可知在你离开东京后,高衙内和陆谦每日都带人到你家寻事,威逼利诱你的娘子?”
“你可知你家娘子不堪其扰,郁郁寡欢,心中已萌生死志?”
闻言,林冲瞬间怒目圆睁,难以置信地骂道:“这两人怎么敢如此?!”
说罢,他又转怒为忧,语气惶恐:“我家娘子她……她可安好?”
种彦崇背着林冲徐徐前行,顺带着给倒地不起的薛霸补上了一脚,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放心,昨日我将高衙内和陆谦一并收拾干净了,你家娘子我也带出了东京,如今就在前面不远处。”
听得这话,林冲大喜过望,感激涕零!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如此救命大恩,小人铭感五内!此生若恩公有令,小人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未落,种彦崇眼前便再次闪过一行行文字,招安林冲的进度条瞬间到达了百分之九十九。
“林冲还真是个实诚人呐。”种彦崇在心中说道。
林冲也接着开口,语气恭敬至极:“敢问恩公姓名?缘何到此救下了林冲性命?小人着实好奇得紧。”
种彦崇稍稍加快了脚步,回答道:“我姓种名彦崇,乃是西北种家之人。”
听得种家之名,林冲猛地一惊:“种家?!可是种师道种大将军的那个种家?”
种彦崇点了点头:“种师道正是家父。”
林冲不疑有他,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开口。
“恩公身子金贵,林冲万万不敢再由恩公背负!还请将林冲放下,我自己能走,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