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线香的灰烬已积得老长,烟气却笔直如柱,直到房梁处才缓缓散开。
陈友德端起凉透的茶杯,“总得有人拿出个章程吧。”
“这个主意我可没办法。”郑宝山把茶盖往杯上一扣,“疍福商号的两位管事连门都不愿进,意思还不明白么?”
陈友德没答话,只觉口中茶涩更甚。目光越过窗棂,庙门外火把晃动,将那棵老榕树照得影影绰绰。
树下吊着的黑影,是拉坎。
此刻他往日威风荡然无存,几个年轻华人正朝他吐唾沫。
“嘿……”下首的粮商老黄瞄了一眼,笑道:“真他娘解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这生番吊在咱们庙门口。”
“可不是!”药铺掌柜接过话头,“瞧见没?那西班牙中尉离开时脸都绿了!平日那么威风,今天看着咱们几百号人拿着家伙站成排,屁都没放一个就溜了!”
陈友德望向窗外晃荡的人影,又想到西班牙兵退走时的眼神,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是痛快。
也是真爽。
做了一辈子磕头虫,今天腰杆子突然硬了那么一炷香的功夫。看着平日作威作福的西班牙兵退缩,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酥麻,比赚了一船银子还带劲。
但快意如同线香的烟,升到顶,也就该散了。
“陈公,此事……此事需慎重啊。西班牙人走时的脸色,你也看到了。”一个干瘦的乡老咳了两声,打破了那点快意,“红毛番走了,不是怕咱们。是他们人少,怕吃眼前亏。等他们回过味,从马尼拉调来炮船,或是把周围部落的生番都煽动起来……”
另一个乡老叹息:“最麻烦的是那三百多口人。”他指了指门外,又看着那三位垂头丧气的里正,“他们的村子被占了,烧了,回不去了。全挤在帕里安…我们这里满打满算,登记在册的不过八百人,一下多出近一半!粮食、住处、疫病…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西班牙人若以此为由,说我们隐匿人口,图谋不轨,派兵来清剿,我们拿什么抵挡?”
陈友德何尝不知道这些?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他太清楚西班牙人的把戏。
他们乐于看见华人和土人争斗,互相消耗,但绝不允许任何一方,特别是华人,团结壮大到威胁他们的统治。
这次土人突然有组织地袭击三个村落,冲击妈祖庙,背后若没有西班牙人的默许甚至怂恿,那些生番哪有这个胆子?
西班牙人是在用土人的刀,来给华人放血。
现在血放出来了,华人却意外地团结反抗,还赢了。西班牙人暂时退去,不是怕,而是像毒蛇一样等着更致命的时机。
他必须尊重这些乡老。先有乡老的支持,才有他这个甲必丹的位置。
况且,这次华人吃亏虽大,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三个村子是毁了,可大部分人都逃进了帕里安,元气尚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事态压下去,不能再节外生枝。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陈友德终于开口,“当务之急,是平息事态,不能给西班牙人继续发作的借口,也不能再刺激达图。”他看向那三个里正,“诸位乡邻罹难,财产受损,陈某同悲。然眼下……势比人强。”
他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我的意见是,尽快派人去见达图,表达我们的歉意。将拉坎……完好送还。表明此次冲突实属误会,华人绝无与土著为敌之意。被占村落之事,我们……我们暂且忍下,只求达图宽宏,允许村民日后慢慢返回故土。死伤者……唉,各自抚恤吧。”
这就是他,也是过去百年来很多华人头面人物遇到类似事情时,最成熟也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割肉饲虎,息事宁人。
话音落下,那三个里正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陈友德看着他们愤怒的神情,心知这次的决定比以往更难服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的郑掌柜,语气有些无奈:“郑掌柜的,要不…你把青岩喊进来,和他说说?”
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态度,他已经在乡老们面前表了。但他也看到了三位里正的反应,更清楚外面那群刚见了血的年轻人会怎么想。
事情,恐怕不好收场了。
“叫阿贵去说吧,”郑宝山赶紧摇头回绝,他素来圆滑,两不得罪,何况如今的陈青岩已非昔日可比,“他们……更能说到一处去。”
陈友德只能苦笑。
阿贵是他的人吗?
算是吧。
阿贵开赌档,收些码头上的保护费,手下聚拢了几十个无家无业的浪荡子。陈友德默许他的存在,有时也需要他处理一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脏活。可他从没把阿贵真正当“自己人”,更没想过阿贵和他那帮兄弟能顶这么大的事。
至于陈青岩和猴子,那是另一股势力,背后隐约站着那个神秘的李天明,生意做得大,路子也野,不太买他这个甲必丹的老账。
外面那些年轻人的哄笑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看见没?就这一刀!”是阿贵的声音,他在学白天的动作,“那生番个子大吧?力气猛吧?老子不跟他硬来,侧身让过他的劈砍,反手就是一刀往上撩!就这个角度,看见没?”
似乎有人在模仿及惊叹。
阿贵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肠子!热腾腾的肠子顺着刀口就流了一地!那家伙低头去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猴子兄弟,你们真牛!不是你们那几十把硬家伙来得快,把我们接应出来,光靠我们几把破刀和棍子,今天就交代在庙门口了!”
接着猴子回道:“贵哥客气!都是自家兄弟,难道看着他们欺负到妈祖娘娘头上?打的就是这帮不长眼的!”
“对!打他娘的!”
“甲必丹这次……哼,总算没拦着。”
最后这句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传进了庙里。
陈友德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人已经僵在那里了。
不瞒的情绪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今天这一仗,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屋里的老人们想的是平息事端,送走瘟神,恢复那脆弱得可怜的太平。
可外面的年轻人,刚用血和勇气换来了胜利,心气正呼呼往上蹿。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些凶悍的土人,砍上去也会流血,也会倒下。原来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西班牙火枪兵,看到他们抱团亮刀的时候,也会犹豫不前。
.....
一日后,疍福岛。
议事木屋内海图铺展。
陈青岩汇报完,便垂手立在一边,不再言语。
李天明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在这片海上,同样的事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发生。
不是华人不够多,不够聪明,不够吃苦耐劳。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们总想靠忍耐,去挣那一线夹缝里的生机,才让那循环的齿轮一次次无情地碾过。
怕,然后忍。忍到忍不住,便迸出一点血性。血性过后,是更大的恐惧和更妥协。
绳索就这样一点点收紧。
陈青岩等了很久,他以为东家不会开口了。
终于,李天明伸出手,将海图上那枚代表阿帕里的小小旗标,轻轻拔起。
有风,从不知名的深处,隐隐渗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