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在陈青岩的引领下,李天明步入了帕里安。
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熟悉的乡音和汉字招牌映入眼帘,与外围西班牙石屋区截然不同。但这番景象在李天明眼底,其下隐藏的正是森严的壁垒。再密集的竹木阁楼,也越不过那道将华人圈禁于此的竹篱。
“这帕里安,是我等华人在此处的立足之地。”陈青岩边走边介绍,“西班牙人也挺狡猾的。他们需要我们的财富,却恐惧我们的力量,故而立下这道竹篱。明面上允我们推举甲必丹自治,但生杀予夺之大权,始终握于总督与教会之手。”
李天明并未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街景,从绸缎商贾到赤膊苦力,从嬉戏幼童到望乡老者。
这泾渭分明的众生相在他眼中交织,无声地勾勒出海外华人社会的真实轮廓。
富贵与贫贱,希望与乡愁,尽在其中。
陈青岩的小院位于帕里安相对安静的一角,青石铺地,院中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既有明式桌椅、瓷器摆设,也有来自欧洲的玻璃器皿和挂钟。
落座后,一名土著仆役奉上了两杯冒着热气的黑色饮料。
陈青岩伸手示意:“李兄请,这是西班牙人带来的咖啡,初尝苦涩,但回味悠长。”
李天明端起杯,并未急于品尝,而是淡然道:“阿拉伯世界传来的饮品,经奥斯曼帝国之手,方为欧罗巴所知。西班牙人能从阿拉伯人那里得到它,倒也不易。”
在陈青岩微微一怔的目光中,他才从容饮下一口,感受着那熟悉的苦涩,随即单刀直入:“陈兄,闲话少叙。这磁铁砂的生意的真正门道,究竟在何处?”
陈青岩也放下咖啡,神色肃然道:“李兄快人快语,那青岩便直言了。此物确是造船铸炮的命脉,西班牙人需求极大。但症结不在于有无,而在于能否稳定供应。”
他伸出一根手指:“此其一。南洋各地产出零散,时有时无,品质更是参差不齐。这对小作坊无妨,但对马尼拉的王家铸炮厂与造船厂而言,原料不稳便是心腹大患。你若只能提供十几袋,他们只当是零嘴,价格自然随他们心意。”
紧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此其二,才是真正的命门——贸易特许状。”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在吕宋,涉及磁铁砂、硝石此等战略物资的大宗交易,必须有总督府这张纸。若无此状,私下交易便是重罪,货物充公,人船皆没!”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天明,一字一句道:“而要想拿到这张纸,需要打点的,就远非港务官与神父了。从总督府秘书到经办小吏,乃至能吹动枕边风之人,层层关卡,都需要真金白银去叩门。”
李天明默默听完,对方寥寥数语,已将这殖民地的权力规则与生意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他带来的,已不只是一船货物,而是一个足以撬动各方利益的支点。
他抓住核心,缓缓开口:“所以,想做成这笔生意,关键在于那张特许状?”
正是!陈青岩肯定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透出深意:“而且,绝不能以小商贩的身份去申请。你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话语中带着明确的试探,“李兄,你需与我说实话,你承诺的每周五千斤供应,究竟能否持续?来源又是否稳妥?”
大明的海禁铁律他是了解的。
“来源绝对稳定,这条航路能通行多久,取决于我们的合作是否顺利,以及我们最终能开创多大的局面。”李天明言辞谨慎,却底气十足。
陈青岩眼中精光一闪,这已是他想要的答案。
“好!有李兄这句话,此事便大有可为!不瞒你说,青岩在此地盘桓近十载,于总督府内与几位实权人物,总算有几分香火情面。或可代为牵线搭桥。”
“需要多少打点费用?”李天明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陈青岩的热情必有价码。
陈青岩闻言摆手:“李兄误会了。此事若成,利益巨大,青岩岂会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他终于亮出底牌,“我的意思是,你我合作。由我出面周旋,打通所有关节。李兄则负责保障磁铁砂的稳定供应。最终所得利润,我们三七分账。”他稍紧紧盯着李天明,清晰说出自己的条件:“我三,李兄七。”
李天明端起咖啡,又缓缓啜饮一口。浓郁的苦涩与随之而来的回甘,恰如他此刻面临的抉择。与陈青岩合作,无疑是打开局面最快的路径,但他深知,在这虎狼环伺之地,一步退让,就可能万劫不复。
主导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合作,可以。”李天明抬头平静地看向陈青岩,“但有几个条件,须先说定。”
陈青岩面色不变,抬手示意:“李兄请讲,青岩洗耳恭听。”
“第一,定价权在我。即便议价,最终也须由我点头。”
“第二,与西班牙人的主要契约,须以我或我们共同的名义签订。这条线,我必须亲自牵着。”
“第三,”他继续说道,“货物运输,船队往来,以及一应安保事宜,由我的人全权负责。陈兄熟悉本地,可从中协助,但不得干涉具体安排。”
陈青岩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李天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变得专注而深沉,紧紧锁住陈青岩的视线。
“第四,”他李天明身体前倾,淡淡一笑。“关于货源和我的来历,陈兄不必深究。若有任何打探或泄密...”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陈青岩是个明白人,他懂。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似在认真权衡每一个条件。这个年轻人对权力界限的划分,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与强硬。
沉默片刻,陈青岩忽然笑了,他少了些算计,多了几分真诚:“李兄思虑周详,青岩无有不从。就按李兄说的办!”
说罢,他郑重地举起面前的咖啡杯,面向李天明:“以此异域之物代酒,预祝你我兄弟合作顺利,就在这阿帕里港,闯出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
李天明也举起了杯。
“合作顺利。”
咖啡入口,苦涩依旧,但回味中的甘甜更明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