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投石问路?”
陈青岩轻轻重复着,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见过太多怀揣发财梦而来的倒霉蛋。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镇定得有些反常。
莫非是条过江龙?
他不再绕弯子,轻叹一声:“李兄既已坦言,陈某便直说了。方才那五两税银,不过是入门钱。”
“先生请讲。”
“好!”陈青岩点头,“西班牙人征税,货品按十一税抽厘不假,但船只另有吨税,按大小收取底价!你这千石船,无论载的是丝绸还是这矿砂,入港便须先缴十个西班牙银元,即鹰洋。”
“鹰洋?”
“正是。市面行情,一鹰洋兑七钱二分到七钱五白银。单这一项,你便需再付七两多纹银,直接交予港务官。”
李天明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还没完,”陈青岩语气转沉,朝教堂方向抬了抬下巴,“看见那十字尖顶了?神父的奉献断不可少。钱多钱少原看心意,但一个鹰洋是底线。否则,税官那里的文书怕是不好盖印。”他微妙地比了个圣号手势,“何况李兄既行圣号,在教会眼中便是教友,奉献更是理所应当。”
短短几句话,近十三两雪花银没了。
见他神色,陈青岩语气反倒缓和:“至于陈某这份引路钱,今日便免了。相逢是缘,只盼他日李兄真闯出名堂,莫忘请我喝杯水酒便是。”
话里透着结交之意,却也点出现实的冰凉。
那话语中的怜悯,比赤裸裸的贪婪更让李天明觉得难堪。
难道他的处境已经艰难到,让对方连中介费都不忍心收取了?
李天明脸上火辣辣的,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他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陈先生,其实...船上还有些东西没算。”
“噢?”
陈青岩心中一动,莫非还有转机?
他暗自揣测,这年轻人难不成是想变卖船上的用具来凑钱?
“实不相瞒,”李天明道,“底舱还有万余斤未经淘洗的矿砂。此行匆忙,来不及处理。若能给我些时日,淘洗出三千斤上下的磁铁砂应当不难。”
“三千斤?”
陈青岩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若运气好,这可就是近百两银子的生意。
如此一来,对方便从血本无归,变成了小有盈余。
至少,眼前这群人不至于走投无路。
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同情眼神迅速褪去,点了点头:“原来李兄还留了后手,是陈某眼拙了。”
“此外,”李天明顿了顿,又道,“我手头还有些香料,数量不多,不知在此地行情如何?”
“是胡椒还是肉桂?”陈青岩接话,“胡椒价贱,肉桂倒是尚可,每斤约能换一个鹰洋。”
“似乎都不是,”李天明摇摇头,“是十来斤丁香与肉豆蔻。方才打发那几个西班牙巡查,用的便是此物。”
“你说什么?丁香?肉豆蔻?”他的心都在滴血,“价比黄金的东西!上好的丁香、肉豆蔻,一斤就值十几个鹰洋!肉豆蔻一斤换个二十鹰洋也不稀奇,你...你就这么拿去打点那两个兵痞?”
真是暴殄天物!
他看李天明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那点欣赏和同情荡然无存,什么狗屁心性沉稳,这分明是个不知世间疾苦的败家子!
那扔出去的那是什么香料,是TM的真金白银!
这香料若是交由他运作,能换来多少人情和便利!
看着陈青岩几乎要跳脚的样子,李天明只是微微耸肩,解释道:“陈先生稍安勿躁。送出的不多,每人也就一两之数,当时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权当是买个清静,免得纠缠。”
“每人...一两...”陈青岩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看走眼了,这年轻人不是败家子,是底蕴深不可测!
他原本以为李天明是只兔子,结果发现是头狼,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条龙。
“对了,陈先生,若在此地能找到稳定可靠的货主,我这边,可以保证每个星期,至少提供五千斤磁铁砂。”
陈青岩的脑子彻底停转了。
五千斤...每周?
他甚至不敢去想一个月、一年会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惊讶,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数字彻底碾碎。
零散生意和稳定货源,是天与地的差别!这意味着,对方掌握着一个惊人的矿源!
这吕宋岛上,西班牙人的工坊、造船厂,乃至马尼拉的铸炮厂,对优质磁铁砂的需求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怕是总督都要亲自出面。
这哪里是过江猛龙,这分明是一条潜渊的神龙!
一条他陈青岩必须紧紧抱住的金大腿!
他整理了一下原本就很平整的青衫,对着李天明深深一揖:“李...不,李东家!先前是青岩眼拙,多有怠慢,还望东家海涵!”
这一揖,他心悦诚服。
李天明看着眼前这位前倨后恭,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的青衫通译,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警惕。
利益,最能蛊惑人心。
尤其是巨大的这种,既能让天使变成魔鬼,也能让魔鬼戴上友善的面具。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疏远:“陈先生太客气了,什么东家不东家的,李某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陈先生指点迷津。”
陈青岩顺势直起身,脸上的热情丝毫未减,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心思沉稳,绝非几句恭维便能糊弄。
“李兄虚怀若谷,青岩佩服。”他立刻改口,语气更加诚恳,“既然如此,青岩便僭越了。李兄,此地绝非议事之所,鱼龙混杂,耳目众多。不若先让弟兄们卸货安顿,青岩在帕里安内有一处僻静小院,虽不奢华,倒也干净。我们可移步详谈,也好让李兄尝尝这吕宋的土产咖啡,顺便将此地关节一一剖析明白。”
“如此甚好,有劳陈兄安排。”李天明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阿牛,船就交给你和弟兄们了,大家伙可分批次上岸看看,猴子,你机灵点,你带两个人去认认路,把住处安排妥当。”
“好嘞,头儿!”阿牛和猴子齐声应道。
走在帕里安的街巷,陈青岩心潮澎湃,他知道,他人生最大的机遇,就在身边。
而他不知道的是,李天明心中想的却是:“这陈青岩,是助力,也可能是饿狼。这一步,必须走得万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