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刘贺其实并没有太多惶恐，比起未知的朝堂，他更大的感受是权力即将到手的兴奋。
皇帝之位，九五至尊，坐拥万里江山，试问天下哪个诸侯王没有在深夜里偷偷幻想过？
刘贺至今还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再过十日，就能登上未央宫的龙椅，独掌大权了。
这些时日，他先是主持昭帝的丧礼，接着被立为太子，在此期间，按照安乐和王吉所劝，尽量在霍光和太后面前摆出一副听话温顺的姿态。
而今日这场宴会，也是安乐很早之前提议过的。
和昭帝幼时继位不一样，他已经成年了，不是任由霍光摆布的幼子。
这一次，他要把权力收回自己手中。
刘贺静静的坐在案桌后，听着众人的谈笑声混着灯火的噼啪声，仿佛自己回到了昌邑王宫。
刘禹在他脖颈处蹭了蹭，打了个哈欠，刘贺轻声问道：“禹儿，可是困了？”
刘禹摇摇头，道：“你们说的官署我都没听懂，听迷糊了。”
刘贺道：“禹儿哪里没听懂？”
刘禹掰着手指道：“像你们说的霍大将军，他在朝堂是什么地位啊？有和他一样大的官吗？”
刘贺道：“霍大将军呢，是武帝亲封的大司马，在朝堂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和他一样大的官呢，有丞相，有御史大夫。”
“也就是只有三个人？”
“对。”
“那霍大将军和其他两个人关系好吗？”
刘贺挑了挑眉，安乐一直在关注这边动向，闻言道：“禹公子，这话...倒也论不上关系好不好，只能说霍大将军所提之事，多半无人反对。”
“为什么没人反对？是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吗？”
安乐道：“嗯...有些事情并不是因为他全部正确才不反对，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敢反对。”
“为什么不敢？他也只是大司马啊，要是皇帝和他说的不一样，难道朝堂会听他的而不是听皇帝的吗？”
此前安乐与刘禹的小声对谈已经吸引了殿中大部分人的注意，这下听见刘禹天真直白的话语，众人也都微笑着摇起头来，又想听安乐怎么回答。
安乐道：“禹公子，这解释起来太过复杂，并非简单的听与不听。”
刘禹又道：“若是皇帝封了他为大司马，但是最后却让众臣只听大司马的话而不是听的皇帝的话，那当处为何还要封他做大司马呢？那个...呃武帝，也太没有远见了。”
此话一出，王式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瞪向刘禹。
刘贺捏了捏刘禹的鼻子，道：“别这么说，武帝是你父王的大父，也就是你的曾大父。你还小，还不知道你曾大父的英勇事迹。”
王式道：“太子殿下，臣会好好讲授给禹公子的。”
刘禹摸了摸鼻子，好吧，这个武帝好像风评很不错…等一下，汉…武帝？！
靠！他在整个历史上风评都很好啊！自己竟然还是汉武帝的曾孙！
安乐道：“换一个说法，就如一个王公贵族聘了个管家，让这个管家帮忙处理家中琐事。久而久之，下人们更习惯听管家的话了，而忘了王公贵族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刘禹愣愣道：“假若直接把管家换掉呢？”
这下王式也不咳嗽了，直接道：“禹公子啊...”
张子游扶额道：“怎么会那么简单，就拿昌邑王府来说。若是突然换管家，首先得物色一个能胜任管家的新人选吧？”
“就算有这个人选，前管家就一定愿意配合交出管家之位吗？他若是不肯配合，把王府里的大小事务不交接清楚，这不就乱套了？”
安乐颔首道：“正是这个道理，管家管了这么多年的家，在家中还扶持了很多自己的帮手，帮着他管账、管钱、管吃食、管车马等等，这些帮手可不一定会听新管家。”
“还有更关键的，管家还管着王府的侍卫呢。那些侍卫可比帮手更难纠缠。”
刘禹眨着眼睛，道：“那不如让他们彼此之间内斗和竞争，分化他们。比如跟帮手承诺只要好好跟着新管家干，就能升他当副管家。侍卫也是如此。”
这话由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安乐看他的眼神不禁带了点赞赏。
“思路不错，天下众人，无非名利最打动人心。但这是之后要做的事，我们现在正在商议的是，让我们自己人去各个帮手手底下，若是可以取代帮手，那最好不过了。”
刘禹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他想了想，决定直接问出来：“那管家若是知道自己即将被换掉，会不会反抗呢？比如联合帮手和侍卫，把那家主换掉。”
闻言，众人脸上皆露出骇然的表情。
刘贺抱着刘禹的胳膊猛地收紧。
张子游一副“你小子真是异想天开”的神情。
王吉和龚遂皱着眉，不知是觉得刘禹口出狂言还是在思考可能性。
王式率先摇头否认：“绝无可能，此道与礼法不合！霍...管家若是真这么干，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安乐缓缓道：“正是，若没有绝对正当的理由，管家是没有更换家主的权力的。”
刘贺道：“行了，这话便聊到这吧。”
刘禹看了眼刘贺的神色，但他看不出来有无异常。
众人又岔开话题，聊了点别的，门外传来声音：“太子殿下，三更梆子刚过，周黄门在殿门外等候多时了。”
安乐闻言道：“太子殿下，夜已深，臣等再留着恐引人非议，该回驿站了。”
刘贺微微颔首，众人便起身告退。
回驿站的路上，周黄门笑问道：“各位大人陪太子殿下叙旧，想必把昌邑的趣事都聊遍了吧？应是聊得很尽兴了。”
安乐道：“无非就是些家常话，太子殿下见到了禹公子，心情舒畅，难免多话，只是连累周黄门苦等了。”
“不麻烦，今日本也是我当值。”
......
送走安乐等人后，几名内侍进来引着刘贺和刘禹去洗漱。
待躺到榻上，刘禹道：“父王，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吗？”
“对啊，你不愿意？”
“没有。”刘禹翻了个身，道，“我还是第一次和父王睡呢。”
刘贺瞟了他一眼，轻笑：“你小时候可是和我睡过不少回。”
“哦...”那真不记得，只记得姜娥温暖的臂弯了。
刘贺没有留人在殿中，他自己吹熄灯火，躺到榻上。
一片黑暗中，忽闻刘贺出声道：“禹儿，你今日说管家取代家主，是什么意思？”
“......”
“就是说到管家手底下的人和侍卫都听他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万一管家不服管，召集一批人起来造反，而家主手里没人的话，我想家主也没法拿他怎么样吧。”
刘贺默默没作声。
刘禹侧过身，在黑暗中望着刘贺的身形轮廓，轻声道：“父王，霍光既然是大管家，但是朝堂上还有和他一样大的管家啊，不是说有三个吗？为什么只有他最厉害呢？”
“因为你的曾大父当年临终前，把8岁的先帝托付给了他，后来又因为...”刘贺含糊了一下，“总之，到了今日，整个朝堂大部分人都是听他的了。”
“那他是个好人吗？如果他是好人，父王，我们也听他的，好不好？”刘禹撑起上半身道。
刘贺搂过他，安抚性的拍拍后背，道：“禹儿，父王...已经不是8岁了。”
刘禹听懂了他的意思，刘贺不想做一个听人指挥任人摆布的傀儡。
“父王，那你觉得，霍光有可能取代家主吗？”
“不会的，禹儿，不会的。”
“他不敢，也不能。霍光再有权，想要取代家主，便是谋反。那就是乱臣贼子，天下所有诸侯都能起兵讨伐他，他也会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而他之前所有的功劳，包括他的家族在沙场上挣下的汗马功劳，也都会被抹灭掉。他就算抛弃得了个人荣辱，也不可能抛弃家族荣辱。”
刘禹迟疑道，“若是不是取代，而是替换家主呢？”
刘贺轻笑一声：“禹儿，替换家主和取代家主，这在违背礼法上差不了多少，臣子要是敢把家主换了，跟谋反的乱臣贼子，也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要是...家主的错处被他拿住了呢？”
“家主怎么会有错？就算有错，那也是臣子劝谏不力。君臣之分，如同天地。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就算君有过错，臣子只能劝，不能换；要是臣子敢换君，那就是坏了规矩。”
刘禹想起路上王式因他偷偷吃肉而责罚顺子和墨童一事，自己当时因为这事愧疚了一晚上，哪怕这俩人的月钱自己补上了，但还是没法接受“主子犯错，下人受罚”的观念。
但此时听着刘贺理所当然的语气，叹了一口气道：“父王，我们还是不要被霍光拿住错处吧。”
“怎么？”
“我担心...霍光会把父王你的过错算到从昌邑来的人头上，若是他们联合起来指责是昌邑这些臣子没有劝谏呢？我不想吉叔、龚叔还有其他人出事。”
刘禹虽然不懂朝堂权谋，但他懂职场甩锅。
刘贺愣了一下，这点他倒是没想到过。
若是留下把柄给霍光，霍光虽动不了他，但可以借着“臣子劝谏不力”的由头，弹劾昌邑旧臣，削弱他的羽翼。
他摸了摸刘禹的头，道：“禹儿，好禹儿，你可真是提醒父王了。”
刘禹松了口气，只要刘贺听进去了就好。
只要他不荒淫无度，留下一堆错处给霍光等人弹劾，霍光也没有理由来废掉父王。
“父王，你想当什么样的皇帝啊？”
“嗯？”
“我是说，你当了皇帝之后会做什么？”
“......”
刘贺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自打他意识到权力这个东西之后，他就一直困在求而不得的沼泽之中。
他和先帝的经历很像，幼时继位，权臣辅政。
在他有意识的想要拿回自己做主的权力时，却发现所谓的“权臣”也只是朝廷派来的傀儡。
诸侯的权力早被朝廷盘剥得所剩无几。
他不是没有恨过，恨自己生在王侯之家，明明离权力最近却触碰不到。还不如直接做个寻常百姓，断了权力的念想。
但当继位的诏书真正到了自己手上时，他又庆幸自己生在王侯之家，是宗室子弟，是刘家的血脉，才有机会该做些什么像样的事得到这掌管天下的权力。
只是他之前盯着的从来都是“能不能得到权力”，却没去想“得到之后要做什么”。
他依稀记得幼时读书，先生也曾问过“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诸侯王”之类的话。
可惜自己后来疏于学业，又耽于玩乐，更是从未想过了。
“父王？”刘禹见刘贺迟迟没有出声，疑惑道。
“禹儿，你...问的很好。”刘贺哑声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想过当了皇帝，该做些什么像样的事。”
“......哦。”
刘禹想到刘贺在昌邑不是出门游猎就是摆酒设宴，确实没空思考这种严肃问题。
不知是黑暗的环境剥夺了人的视觉，还是今晚聊的太深太透，刘贺逐渐没把刘禹当作一个孩童看待，他艰涩的在刘禹面前剖析自己的内心。
“我这几日，唯一想的就是不能当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刘贺继续道，“全身心都在琢磨怎么跟霍光一派较劲，怎么把他攥在手里的权力一点点夺回来。”
“但权力收回来之后，我要用这个权力干什么，却没有想过。”
“父王，现在想也来得及的。”刘禹感知到刘贺微微低落的语气，干巴巴安慰道。
刘贺轻笑一声，“是了，一边想，一边干。说不定父王以后还真会成为一代明君，名垂千古呢。”
刘禹也笑了，若是真的改变了被废命运，那自己就是皇长子了！自己爹就是皇帝！这才是穿越的标配嘛！
他有点激动的搂住刘贺的胳膊道：“父王，我会帮你的。”
他要用自己的全部学识和对这个时代的理解，来帮刘贺坐稳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