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那内侍点了点头,道:“昌邑王刘贺已在前日受诏,嗣昭帝后,承继大统,册为皇太子。往后都需称太子殿下,不可再提旧封号。”
刘禹听完,倒是能够理解,毕竟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一个礼法,要想从上一任皇帝手里继承他的皇位,就得先拥有合法继承的身份。
又继续走了约莫一刻钟,天色越来越暗。
前面路口突然拐进来一队穿着浅灰色宫服的小宦官,手里各拎着一个灯笼,胳膊处还夹着个竹管,腰里别着小油壶。
看见刘禹一行人,立马侧身贴紧墙根弯腰行礼。
那内侍停了下来,对着他们道:“灯笼给我。”
那几人忙双手递上,内侍接过后又一一递给刘禹他们,道:“天色将暗,拿着灯笼也好照明。”
转头对那几人道:“你们怎么当的差?这一路回廊的灯都没点上!”
这几个宦官一听责问便慌忙跪下,其中一个大胆回到:“周黄门,小奴们刚才先去了尚食署领油,这才耽搁了时辰,下回再也不会了。”
周黄门瞟了他们一眼,哼笑一声,“还不快去?”
那几人又匆忙起身,沿着刘禹一行人的前行方向,一路点亮廊下的陶灯。
周黄门这才道:“这些人做事笨手笨脚,还请勿要见怪。”
王吉和龚遂对视一眼,王吉开口道:“怎么会?有劳周黄门辛苦带路。”
又走了快一刻钟,周黄门指着前方道:“太子宫到了。”
刘禹望去,前方廊柱下挂着四盏素灯,每根廊柱上都系着块半旧的素色麻布,光线下能看清殿门上方的木牌,用墨笔写着“太子宫偏殿”四个字,没有上漆,看着很是简陋。
廊柱下站着个穿着深青长袍的内侍,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王中尉大人、周黄门,这几位便是从昌邑来的属臣大人吧?太子殿下已在殿内候着了,让我来门口接诸位。”
周黄门点点头,对王吉一行人道:“诸位请进,随他进去便是,我就送到这儿,待你们出来,再引你们回驿馆。”
王吉等人忙道,“有劳周黄门了。”
周黄门回礼应下,没再多言,转身往掖门方向去了。
那内侍在前头引路,还不忘转头叮嘱他们见到太子的行礼细节。
刘禹默默记下,虽然在路上学了点礼仪,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况且以前在昌邑见到父王也就简单行礼,哪有这么多规矩。
那内侍又见顺子和墨童背着东西,还忍不住东张西望,微笑道:“这两人是禹公子的侍从吧?不如我派人先带他们到另一偏殿等候。”
刘禹回头看了看,道:“好,有劳了。”
待进殿中,刘禹看见刘贺和安乐等人正在说笑,刘贺见到他便笑道:“禹儿,快到父王这儿来。”
刘禹才要跑过去,王式就轻轻扯了一下他,瞄了一眼那个内侍,刘禹只好规规矩矩的和王吉等人行完礼之后,才走到刘贺身边。
刘贺指着那个内侍道:“你先下去,无事不必通传。”
又把刘禹抱进怀里,掂了掂道:“禹儿瘦了,在路上吃苦了。”
其实刘贺也清瘦了不少,下颌线都更分明了,刘禹摸了摸他的短胡茬,道:“父王,你也瘦了,胡茬都扎手了。”
刘贺闻言哈哈一笑,依旧把刘禹抱在怀里,道:“到长安后,看见这宫城,觉得如何呢?”
刘禹正想吐槽呢,直接道:“父王,这东宫的门好简陋,还没有昌邑王府好。”
安乐听了,在旁边淡笑。
刘贺道:“只是暂居东宫,也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刚到长安时住在昌邑邸,也是一样简陋。等父王登基典礼一过,就能搬进未央宫主殿了。”
这话说完,殿内等人听得忍不住皱眉,龚遂环顾了一圈,见都是昌邑的人,松了一口气,叹道:“大王...太子殿下,虽殿中无闲杂人等,但还是小心隔墙有耳。”
王式也皱着眉,见龚遂开口了,没继续出声提醒。
安乐温声道:“好了,今晚不是来纠正这个的。太子殿下召集大家,是为商讨日后该如何行事。你们进城后应是还没吃晚饭吧?”
王吉接话道:“嗯,一接上就立马过来了,边吃边说吧。”
刘贺脸色未见异常,亲自给刘禹盛了一碗豆粥,道:“禹儿这一路肯定都没怎么吃饱吧?父王知道你爱吃肉,看!”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刘禹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条条肉干。
他忍不住轻呼一声,口水都要滴下来,龚遂和王式望过来,很明显他们想说话,但都憋住了。
安乐笑笑,道:“国丧期为三十六日,算算日子,也快结束了。今日殿中无旁人,禹公子一个孩子,一路走过来又都吃素,大人尚且可以忍耐,小孩哪里耐得住饥饿呢?破一次例也无妨。”
又从旁拿出一个布兜,摊开在案桌上,道:“你们也有,就当太子殿下犒劳你们这一路的奔波辛苦吧。”
龚遂忍不住开口:“国相,就算还差几日出丧期,我们大可再忍几日,何必此时破戒授人以柄?”
刘禹已经把一根肉干塞进嘴里了,听见这话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刘贺捏了捏他的脸蛋,道:“禹儿不怕,尽管吃就是了。”
安乐道:“不都说了今日不是来挑礼制上的错漏的吗?若是纠结这个,那正事还谈不谈了?”
龚遂道:“国相,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不注重礼制的...”
安乐伸手捻起一根肉干,慢条斯理道:“我以前是什么样?我现在是什么样?龚郎中,我自己都未必分辨得清楚,你又何必把我的言行往框子里套?”
“况且,人是要识时务的,此一时彼一时而已。今日重点不是来聊能不能吃肉干,这肉干就放在这,诸位自便。”
王吉听这话音,怕这两人吵起来,打着哈哈道:“一个殿门我王吉还是守得住的,门口的侍卫是我从昌邑带来的,绝对忠心。”
说完也伸手拿了根肉干放嘴里嚼吧嚼吧。
张子游打量了一圈众人脸色,嘻嘻笑道:“有肉干吃可太好了,这一路过来只有饼和菜,吃得我脸都绿了。我就先谢过太子殿下恩赏了。”
刘贺听见,眯起眼睛望着张子游,哈哈笑道:“你是...那个什么?”
张子游嘴里叼着肉干,拱手道:“内史,张子游。”
刘贺大手一挥表示免礼,道:“唔,子游,你很好。”
又指了指龚遂道:“龚郎中啊,就是太过谨慎小心了。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我如今已经是太子了,犯这点小错还不至于被拿出来说事。何况又有谁会走漏风声?”
龚遂苦笑,只得微微直起身拱手行礼。
“好了,大家都来吃点吧,这段日子辛苦了。往后的日子比起今日,只会更加凶险艰难,今日无酒,但我也敬诸位一杯,大家都是我从昌邑带过来的,在朝堂之上,得靠你们多多支持了。”
刘贺端起一碗甜浆,先仰头喝了一口。其余等人也端起碗齐声应和,刘禹这时才看清殿中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还有好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道:“父王,这些人都是和你一起出发到长安的吗?”
刘贺摇头道:“有几个是,但其他人都是和你同一日出发的。”
“欸?”刘禹在他怀里直起身,道:“那我在路上怎么没有见到过呢?”
刘贺刮了刮他的鼻子,道:“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全程坐马车呢?大部分人为赶时间,都是骑马来的。你们算是最后一批到长安的。”
“哦。”刘禹似懂非懂,“那父王带了多少人到长安?”
“两百余人。”
这个数字远比想象的多,刘禹问道:“应该包含了侍卫仆从这些对吧?”
“嗯,核心的属吏都在这边了。”
刘禹暗自把人的脸记下,又见张子游在斜对面冲他眨眼睛,心下松弛了不少。
王式道:“太子殿下,安相,今日主要所议何事?”
安乐望着众人道:“诸位现在既已到长安,这几日想必对朝廷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便不说那些虚的,只问大家一句,待太子殿下登基后,诸位该如何自处?”
有人直接开口道:“自然是继续跟着太子殿下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安乐无奈道:“别扯这些废话了,我的意思是说,以诸位目前的官位品级,在长安朝廷必然排不上号。”
“太子殿下想要在朝堂上有自己人,势必会将诸位的品级往上升,并放到各个官署去。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抚着下巴不语。
王式缓缓道:“安相,此时在宫中议论此事...”
安乐摇头道:“我何尝不知?在此关口,私设宴席议论朝政,本就有违礼制。但时间紧迫,你我等众臣不可久居宫中,能够齐聚面见太子殿下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正好趁今日禹公子抵达长安,太子殿下借思乡之情,才得以有这一次聚首机会。”
王吉道:“登基典礼定在六月初一,没剩几日了。”
刘禹算了算,只余十日左右了。
刘贺匆忙接到诏书赶往长安,昌邑的属官也是分批陆续赶来,而他们到了长安后,连刘贺的面也难见上几回,长时间处于信息闭塞的状态,这些人难免会变得焦躁不安。
所以今日这个宴会,一是为了安抚众人,二是一起商议出路。
王式道:“官员职位任免,哪有那么简单?太子殿下是否和霍大将军打过交道?如今长安朝堂形势如何?”
刘贺道:“见过,不过...”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式看向安乐,安乐道:“霍大将军自然还是和之前一样,在朝堂颇有威望。”
“只是,我们把昌邑的人放进朝堂,并不是为了阻碍或是挑衅霍大将军,太子殿下登基后,总该要有自己的人手做事,他才好安心。”
“不然,他一个人在朝堂,孤立无援。我们这些人若不进朝堂,在旁边看着也只能干着急。”
王式闭了闭眼道:“我知道,只是该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霍大将军掌权这么久,怎么可能会容忍权力旁落?”
刘禹听得连连点头,王少傅说的正是他想劝的,既然有人开口了,那他就先不说,免得被人看成是小孩戏言。
龚遂也道:“臣也是如此想,太子殿下刚登基,确实不必动作过快。”
“哎呀,我说大家,想这么远干什么?”张子游忍不住出声道,“安相的意思,应该是让大家想一想自己可以进哪个官署为太子殿下分忧,又不是让大家去抢霍光一派的官职。”
刘贺哈哈大笑,道:“你说的很对。”
安乐道:“张内史,你应称霍大将军。”
“啊?”张子游随即反应过来,道:“哦,那我就先表个态吧。我在昌邑就是内史,只会算账,也只擅长算账。我去对应的大司农官署就行。”
他这话一出,其余众人也有样学样,纷纷把自己擅长的和想去的官署报了出来。
王式道:“臣一介儒生,唯有通晓诸侯礼制、善授经义一技之长,若论去处,愿入太常寺或太学,要么为太子殿下梳理登基后的祭祀礼仪,要么为禹公子授业。”
刘贺轻轻点头,龚遂道:“臣的本事殿下是知道的,愿听殿下安排。”
王吉也跟着道:“臣也是,殿下尽管安排即可。”
刘贺道:“大家的想法我知道了,今日所议之事还请诸位不要走漏风声。”
众人纷纷答应,随后便又聊些路上见闻,仿佛今晚真的只是普通宴席。
刘禹望着这些人,他直觉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是哪不对。
刚刚这些人说的官署五花八门,他都没记全,更别提对朝堂有清晰完整的认知了。
刘禹叹了口气,揉了揉腮帮子,今晚嚼肉干嚼得酸疼。
他搂着刘贺的脖子,在肩窝处找了个舒适地方靠着,望着刘贺的下颌线,心道难怪父王瘦了,对他来说,突然要面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朝臣,内心必定也是惶恐不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