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刘禹看着王式温润的眼神,涩声道:“我…知道了。”
眼里的余光却看到刚刚那个小口咀嚼麦饼的民夫,他只吃了约莫三分之一的量,剩下三分之二的麦饼被他用干净的麻布一层层包裹起来,小心的收入怀中。
王式顺着他的眼神望去,低声叹道:“这是带回去给家里父母妻儿吃的。”
刘禹怔怔的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也许…这些民夫并不认为自己被征徭役是被压迫,反倒还会感念朝廷给了他们一顿饱饭。
张子游看着刘禹垂头丧气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道:“嗨呀,不用沮丧,我没进内史蜀当值前,也忿忿不平,觉得朝廷没把百姓放在眼里,但是进来之后,就觉得…朝廷也有它的难处。”
刘禹闷闷的应了一声,他说不清现在自己心里什么感受,只觉得很是压抑。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基本都呆在王宫,虽然宫内也有仆从杂役,但他没见过谁会如此欺压服侍自己的仆役。
今日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个时代的百姓每天要应对的场景,他第一反应是难受,他非常清楚这是不对的。
但当自己的话语被王式一一拆解驳回之后,他又哑然了,王式所说的,合情合理,当下的这个情形,竟然是最优解。
巨大的茫然之后,刘禹内心深处又升腾起一丝庆幸,庆幸自己穿越到了刘贺的长子身上,起码能保障衣食无忧。
张子游见刘禹呆呆的不出声,轻轻晃了晃他的身体,道:“怎么了?这件事对你打击这么大吗?”
“没…”刘禹回过神,“内史署,是干什么的?”
“这你还不知道呢?”张子游有点惊讶,“就是管昌邑国税赋的呀。”
“哦…就是财务。”刘禹自言自语道。
“什么?”张子游没听清后两字。
“没事。”
而龚遂从远处快速走来,对三人道:“马车已经拉出来了,漕船也停在了渡口,我们可以上船了。”
刘禹见王式和张子游没有转身上马车,而是跟着龚遂往渡口走,奇怪道:“我们不上马车吗?”
张子游笑道:“马车最后才上船,我们先上去坐在船舱里。”
“马车也能上船?那这船得有多大?”
话音未落,刘禹就看到了黄河水面上泊着的船。
粗粗一看,宽度约有四米左右,长度约有二十米,比刘禹想象的要大多了,他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船跟皮划艇差不多。
“好大的船!”顺子忍不住惊叹道。
刘禹上了船之后,没有立刻进船舱,而是站在甲板上等待,他想知道马车怎么上来。
只见侍卫牵着马车往渡口的土坡走,那是特意砌的斜坡,正好与船的舷板平齐。
船夫搬来几块楔形木墩,往甲板两侧的凹槽里塞。
侍卫小心引着马往木墩处走,船夫配合着将木墩卡进前滚的车轮上。
接着又用麻绳把车轮绑住,系在船的扶手上,又往车轮前后都塞了木墩。
刘禹看懂了,这是固定车轮,免得马车随着船的晃动而移动。
“这船能载几辆马车?”刘禹忍不住问道。
船夫边绑车轮边回答:“最多三辆。”
刘禹看向江面上,也就两艘船,顺子口快道:“那这也载不完啊。”
那船夫笑道:“可以用船来回多运几趟的。”
顺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和刘禹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呲笑出声。
刘禹站在甲板边缘,低头看着黄河水,水是浑浊的黄色,浪头拍在船身上,船只轻轻的晃了晃,刘禹却没觉得不稳。
龚遂站在船舱门口喊道:“禹公子,进来休息吧,这船得走一个时辰呢。”
刘禹应了一声,但没挪脚,眼神落在船尾的一根粗长木杆身上,有两个船夫正用手臂前后推拉着这根木杆。
“这是...船桨?”刘禹问道。
“不是,是尾橹。”旁边搬着东西的船夫擦着汗道,“这船就是靠尾橹移动的。”
刘禹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这么大的船,能靠这根尾橹推动?”
“是呢,旁边还有两根小点的尾橹,要掉转方向的时候就用它。”
刘禹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试探性的推了推,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哈,你还是个小娃娃,哪里有力气呢?”旁边那两船夫笑了起来。
“这得用好大的劲呢。”顺子也跟着试了试,转头对墨童道,“你力气大,你来!”
墨童看了顺子一眼,但还是上前推了推,同样也没推动。
那两船夫见他们是真感兴趣,开始给他们讲解要怎么摆姿势,要怎么发力。
刘禹默默听着,倒没有再尝试。
他一开始只是不太相信这么大一艘船,竟然是靠人力驱动的,但看着那两船夫来回摆动着尾橹,船渐渐驶离岸边,心下感叹这时期的人唯一受限的便是技术水平,但凡技术跟上了,他们的智慧和力量也绝不逊于现世之人。
“公子?回船舱吧,浪要起来了,甲板上危险。”龚遂久久没等到刘禹回来,又催促道。
“知道了。”刘禹应了一声,带着顺子和墨童往船舱处走。
待至黄河对岸,龚遂先让刘禹等人去驿站休息等候,他还要守在岸边等下一批运来的车马。
“龚叔,那今日不再赶路了吗?”
“不了,你们在驿站休息,明日出发去荥阳。”
“好。”
待至驿站,刘禹百无聊赖的在榻上躺着,顺子和墨童在旁边收拾东西。
忽然听见窗柩被叩响,顺子一推开窗户,看见的是张子游笑眯眯的脸。
刘禹没有起身,躺着疑惑的看着他。
张子游道:“出来,有个好东西给你。”
刘禹懒懒的不动弹,挑眉道:“你先说是什么。”
张子游四处张望了一下,道:“你先出来,我没带在身上。”
刘禹想了想,反正无聊,不如看看他在卖什么关子,便起身出去,顺子和墨童紧随其后。
到了张子游的屋子,他神秘兮兮的把一个布兜展开,里面是一只晕死过去的鸟。
刘禹抿了抿嘴,无奈道:“就给我看这个?怎么你要救这只鸟?那我不会。”
张子游瞪起了眼睛,道:“谁说我要救它了,我是来问你应该怎么吃!”
刘禹看着张子游,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现在可是国丧期间,不能食荤腥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吃了?”张子游抱怨道,“而且这也不是我抓的,我当时想关窗,它一头撞窗户上,就撞晕了,于是被我捡着了。”
“这是天赐的食物,天赐!一定是上天看我舟车劳顿,太过辛苦,所以赏赐了我一顿野味。”
刘禹被这人的脑回路震撼到了,他实在没想到有人这么能给自己找借口,但是他自己也确实有段时间没吃肉了,真的很馋...
心下一横,刘禹道:“那我们去哪吃?在驿站生火肯定会被人知道。”
张子游道:“驿站不远处有个小树林,那边没啥人,我们换身朴素的衣服,装作农户,在那偷偷烤了吃就行。”
“看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刘禹斜着眼睛望向他。
“对啊,本来都可以不带上你的,只是觉得你一个小孩铁定也想吃肉...”
“哪里,你明明是看上我家公子的厨艺吧...”顺子听见忍不住插嘴道。
张子游也不在意,笑嘻嘻回头道:“也算吧,不过你家公子是有厨艺,你们俩有什么能干之处?我可先说好了,你们要是没有能干的地方,可不许分肉。”
“奴...奴才不吃呢!”
刘禹一行人先到了厨房把需要的调料装上,再偷偷溜出驿站,接着把鸟毛拔了又料理了,架在火上烤时,刘禹都觉得这一路顺利得不像话。
他有些不安的四处看了看,道:“这树林没人来吧?”
张子游大大咧咧道:“没人的,放心吧,被发现了我顶着。”
顺子忙着转动着树枝,也道:“公子没事的,咱们出驿站时保证没人看着。”
刘禹心下稍安,又见这鸟已经滋滋冒油了,也顾不上其他,专心盯着火候去了。
四人将这只手掌大小的鸟分吃完,其实也就尝了个肉味,谈不上吃饱。
将火堆灭了,四人相约要死守这个秘密,然后往驿站走。
“你怎么不带几个贴身侍从啊?”刘禹突然想起这事,张子游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见他身边有哪个亲近点的下人。
“不习惯有人伺候。”张子游无所谓道。
“唔...那你成家了吗?”刘禹好奇道。
“啧,没有没有。”张子游道,“你这孩子怎么关心起我的私事了,和我老娘一样。”
刘禹很是惊讶,毕竟张子游看着也有三十了,在古代还没成婚...十分特立独行。
“你为什么不成亲呢?”刘禹继续问道。
“不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成亲呢?”张子游好笑道,“小小年纪,跟个老妈子一样。”
刘禹想说因为这是古代,传宗接代是大事,但还没说出口,他就看到龚遂带着人站在驿站门口。
刘禹那一瞬间就想往张子游身后躲,但是转念一想,龚遂又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就继续挺直腰杆往前走去。
“张内史,你带着禹公子去哪了?”龚遂看也不看他,盯着张子游道。
张子游耸耸肩,道:“驿站太闷了,我们就出去转了转。没想到周边压根没有市集,就又回来了。”
“那出门为何不跟王少傅禀明?”
“哦...我看他房门紧闭,以为在休息呢,就没喊他。”张子游说着,还冲刘禹眨了眨眼睛。
“我什么时候休息了?”王式的声音从龚遂身后传来。
“嘿嘿,王少傅,我真不知道您没在休息。”张子游从容道。
王式皱眉看了他们四人衣着打扮一眼,道:“进来再说。”
一进屋子,王式就问道:“张子游,你带着禹公子到底干什么去了?看看你们身上穿的什么!”
刘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穿的是扮作农户的衣服。
“呃...我们怕穿得太好了出门被土匪劫持,所以特意换了不显眼的衣服。”
“既然知道外面不安全,怎么不带侍卫?只有禹公子带着他那两个侍从?”龚遂不依不饶。
“我们就随便走走,看大家奔波五六日了,想着让大家休息一下,就没兴师动众。”
刘禹瞋目结舌看着张子游和龚遂、王式二人有来有回,心想张子游这人是这能硬抗啊。
来来回回好几次后,龚遂有点不耐烦了,审讯他没少干,像张子游这种“滚刀肉”也见多了,他直接道:“顺子和墨童也去了,把他们关另一间房间问话。”
龚遂倒不是真想把这俩人怎么地,只是张子游今天的行为实在太没有规矩了,当然,刘禹也是!
“欸,欸,欸...公子救我啊!”顺子急得大叫,墨童没吭声,看他神情似是做好死不松口的准备了。
刘禹没想到平日和蔼的龚叔还有这样的一面,忙道:“不许带走他们!龚叔!”
龚遂没理他,给了侍卫一个眼色,侍卫抓着两人的手没有松。
“等一下,等一下,这是我的仆从,你们怎么能抓他们。”刘禹急得去抓侍卫的手。
“哎呀,不就一点小事,你们干嘛要搞得这么鬼哭狼嚎的。”张子游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吧好吧,我交代,我就是带他们出去搞了点肉吃。”
此话一出,王式和龚遂都震惊了。
“张子游!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国丧期间!而且我们这次去长安是大王得以继承大统,你在这种时候还敢顶风作案!”
王式怒喝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路的所作所为都有可能会传到长安!”
“所以我这不是悄悄的去吗?你们要是不盘问,还没那么多人知道呢!”张子游一点也不怕,理直气壮道。
“你!”王式气得手都在抖,他素来知道张子游不着调,但没想到这么不着调,而且还把刘禹带坏了。
“你是怎么当上的内史?禹公子好好的孩子都要被你带得礼数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