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昌邑十四年初夏,晌午。
阳光透过窗台斜斜洒在案桌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笔一画的在木牍上练字。很快他的的额角沁出了薄汗,他不耐的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提笔沾墨,可字写的依旧七扭八歪,难看得要死,他泄气般地将笔扔出去,身体往后一躺:“我不写了。”
侍书在旁一边轻笑,一边捡起笔,道:“陈夫子讲了,今日禹公子要把三块木牍写完,没写完可是会打手板的。这才第一块呢。”
“可是这太难写了,笔难用又不顺手,这木牍更是不易着墨,劲使小了根本看不清字,我的手腕都酸了。”刘禹抱怨道。
旁边的伴读很有眼力见的上前给刘禹揉搓着手腕,用劲不大不小,力道正好,刘禹舒适的眯上了眼,瘫在地上更加不想起来了。
侍书也不催促,只是把笔换了一只新的搁在案桌上,接着拿起那片木牍打算用小刀削去上面的字。
“欸、欸,你在干什么?我好不容易写好的。”刘禹见他动作,腾的一下坐起身,伸手就要把那片木牍抢来护在怀里。
“我在给公子削去上面的字,好继续写啊。”侍书任由刘禹抢去,好笑的看着他。
“你把字削掉了,那我拿什么给陈夫子交差?”刘禹警惕道,一副“你休想谋害我”的表情。
“我自会跟陈夫子禀明,禹公子今日到底写了几块木牍啊。”
听见此话,刘禹眼珠子转了几转,扑上去撒娇道:“侍书,好侍书,既然陈夫子听你的,那你就说我今日已经练完三块木牍了,放我回去玩好不好?”
侍书跪坐着,从肩膀往下的手臂全被刘禹紧紧扒着,他用力往外挣了几下,眼看就要甩开刘禹了,刘禹大叫道:“顺子,还不快来帮忙。”
顺子便是之前那个伴读,左右也不过十一二岁,闻言便上前帮着扯住侍书的另一条胳膊,脑袋死死卡在侍书肩窝上。
侍书陡然被几十斤的重量一压,本来可以起身的趋势被生生打断,刘禹趁机又重新扒上侍书,这次他还怕侍书把他甩下去,腿也跟着上阵,紧紧夹住侍书的腰,小小的脑袋凑在侍书面前,眨巴着眼睛:“好不好嘛侍书,就帮我这一次,陈夫子不会查验的。”
侍书被如此近距离的一张脸冲击到了,他怔怔的看着面前这张肉乎乎、圆滚滚的脸,像颗饱满的苹果,水汪汪的眼睛正一眨一眨,鲜红的嘴唇撅着,头上还扎着两个小圆包,这番景象实在是可爱到爆炸。
侍书脸微微红了,他咳咳了两声,想要用手掩饰一下,一使劲发现这两人还紧紧扒着呢,他只得将头往后仰,微微闭上眼睛:“禹公子,你先从我身上下来,还有你的伴读也先下来。”
“不行,你得先答应我,替我证明我今日练了三块木牍。”刘禹的脑袋拼命往前凑,侍书左躲右闪也逃不过,还出了一身薄汗,只能自暴自弃道:“好好好,禹公子,我答应你替你作证,你先下来。”
刘禹这才冲顺子使了个眼色,顺子先松开手,刘禹后从身上爬下来。
“侍书,你人真好,我真喜欢你,想要天天和你一起练字。”刘禹甜甜道,圆鼓鼓的脸配上小奶声,任何人都拒绝不了,侍书忙回避了他的眼神,低着头继续削木牍。
刘禹令顺子收拾东西回寝殿,临走了还高高兴兴冲侍书挥手。
顺子一边拎着东西一边道:“公子真厉害,一下就拿下侍书了,没有让公子继续练字。”
“那当然了,这可是‘美人计’。”刘禹十分自得道。他的母亲姜娥是刘贺从民间搜罗上来的美人,而他继承了姜娥大部分美貌,因此他对自己的外表可是有着充分自信的,没有人会拒绝萌萌的小孩子,除非他不是人。
“公子,什么是’美人计’啊?”顺子一脸困惑。
“美人计就是用自己的美色去引诱别人。比如侍书就觉得我实在太可爱了,不忍心拒绝我的请求。”
“原来这样啊,我还以为侍书是被公子缠的没办法呢。”顺子恍然道,“公子确实生得美,大家看了都在夸赞。”
刘禹听着更得意了,他第一次在铜镜里见到自己的时候,也被自己的样貌震惊住了,哪怕是没那么清晰的铜镜也不能掩盖脸的好看,他那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十分满意,最后得出结论,确实比前世的自己要更胜一筹。
刚回清芷殿,姜娥便迎了上来,一把把刘禹抱在怀里,道:“禹儿今日下学怎么这么早?”
“今日陈夫子有事没来学堂,侍书让我练了会儿字,便放我下学了。”
阿姆适时端上切成片的甜瓜,刘禹手都没洗,直接抓起来便吃,虽然味道远不如后世,但也聊胜于无。
姜娥笑道:“甜不甜?别吃多了,小心腹痛。”
刘禹点点头,此瓜虽然不甜,但胜在水分充足,足够解渴了。但他还是想吃西瓜、哈密瓜各种甜瓜,后世的西瓜又甜又脆,夏天吃上一口很是清爽。
穿过来这几年,他连西瓜的影子也没见着,看来在西汉时期并没有西瓜这个品种,可惜自己不是农学生,否则还可以研究一下怎么培育新品种,刘禹遗憾的想着。
姜娥看着刘禹吃完,拿着帕子给刘禹擦手,作为一个王室姬妾,事事这么亲力亲为的却也罕见。原因无它,昌邑九年岁除的劫持案给她留下太大心理阴影了,那段时间,她夜夜都要抱着刘禹才能睡着,半夜还时常惊醒,总担心刘禹被贼子抱走了。
刘贺见状,给清芷殿增加了一倍宫人守夜,但姜娥却还是不放心,总要自己亲眼看到刘禹才安心,传医工长来诊看,也只道是心理过度紧张,只能慢慢将养,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整年,之后姜娥才慢慢好转,不会再这么神经质的盯着刘禹。
要问刘禹在那次劫持案里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现在他肯定会说“不过些许风霜衣角微脏”。但在当时那把匕首贴到脖子的时候,刘禹本人心都凉凉了,他心想自己的宏图霸业还没展开呢,怎么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历史上的刘禹之所以没被记载,怕不是就死在这场劫持案里了吧。
不过好在后来被救了,虽然便宜爹的第一反应让他痛心,只冷谈的看了一眼便让龚遂抱走了,这让他瞬间共情了被刘邦丢下车的刘盈,还有被刘备摔在地上的阿斗,原来有一个冷酷的爹是这种感觉,果然孩子多就不心疼!这三便宜爹还都姓刘,都是一家的,刘禹严重怀疑这是他们刘氏家族的冷血传承。
后来刘贺的行为倒也补救了一下,流水一样的东西往清芷殿送,倒也不那么冷酷无情。服侍刘禹的宫人也增加了,不过刘禹不习惯一大串人伺候自己,自打他能跑能跳后,便只留了两个近身伺候的。
刘禹一直安然无恙的长到了五岁,去年秋天便启蒙了,但一直到今夏,刘禹还在练字阶段。原因无它,隶书太难学了。
刘禹表示,自己在刚进学堂的时候,是很想好好的表现一番,最好让夫子连连惊叹“此乃百年不可遇之才”,用自己现代人的智慧,啊不是,知识面,去吊打此刻在他看来还处于人类文明发展初期的古人。
结果一到学堂,发现桌上摆着的是一卷卷竹简而不是书册,他懵逼了。
翻开竹简,看见里面的字大部分都不认识,他更懵逼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折在不识字上,他只能一边苦哈哈的从头认字,一边克制自己想要写现代简体中文的本能。
最初之时,他总是不自觉的就写下了简体,发现后下意识想要擦掉,但这是木牍,一擦未干的墨迹便顺着字迹抹出一道道墨痕,夫子看到后怒斥学习态度不端正,不仅胡编乱造生字,还用手随意擦拭,把木牍搞得乱七八糟。
后来他每次写字,都要在脑海里先想一遍对应的隶书是什么,才能落笔,个中艰辛,堪比左右脑互博。
好在现在渐渐开始习惯了,夫子又开始嫌弃他的字丑,每天让他在那又笨又涩的木牍上练字,刘禹只想自闭。
在木头上写过字的都知道,木头是有肌理纹路的,顺着这个肌理的笔画倒是好写,可是逆着纹路的笔画就难免歪歪扭扭,刘禹每次练完字,看着顺子削木牍的时候都在想,难怪“入木三分”这故事能流传千古呢,那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刘禹现在最想干的事情,就是先把纸造出来,他没想到这时期的纸粗糙无比,压根写不了字,只能包点东西。也不知道历史上改进造纸术的人是谁,不管是谁,这个改进者现在只能我来当了,刘禹想着。
“禹儿,在想什么?”姜娥见刘禹呆呆的坐着,过来摸着他的脑袋问道。
“母亲,我在想待会儿吃什么?”刘禹抬起头道。
“粟米粥,还有酱牛肉。”
其实本来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一日三餐的习惯,大家都是早晚两餐。但刘贺自打不喝奶、正常吃饭后,便要求中午再加一餐,他真是不习惯只吃两顿,中午总觉得饿的慌。
刘贺不管这些琐事,姜娥向王弗求了这个恩典,每日食官署中午便单独做清芷殿的膳食。酱牛肉也是刘禹提出的吃法,在他吃了一段时间原汁原味的肉食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午后跑到食官署,开始指点庖人厨役怎么做菜。
查看了一番调味品,他接受了这个时期的调料远没有现代丰富的现实,只能退而求其次制作了这个减脂版酱牛肉,但也比之前寡淡无味的白肉好点。
雀儿第一次吃到酱牛肉的时候惊为天人,连连道:“小公子怕不是厨神转世,竟然可以做出这么好吃的牛肉。”
姜娥在一旁笑,距离福星身份已经过去很久了,之后刘禹再也没有展现过他能预测吉凶的神异能力,大家也就渐渐不提此事了,她看着刘禹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长大,也摆脱了“福星”身份的桎梏,她道:“厨神转世也是好的,起码顿顿能吃饱。”
不多会儿,食官署的杂役送来了食盒,姜娥陪着刘禹一起吃,她被刘禹带动着也习惯一日三餐了。母子二人正一边聊着闲天一边吃饭,刘贺倒是一身泥土和汗味闯了进来,边走边道:“禹儿,看父王给你猎了什么好东西?”
只见他手里拎着一只灰毛的野兔,那兔子耳朵被他拎着,后腿依旧不断在空中扑腾。刘贺“啪”一下把兔子放在案桌上,兔子以为自己被放出生天,忙着要从桌上跳下去,刘贺“哈哈”一笑又把兔子摁住了,对着刘禹道:“禹儿,愣着干什么?快抱着它啊。”
刘禹不是很想抱兔子,他眨巴着眼睛:“父王,我还没吃完饭呢。”
刘贺仿佛才注意到她们还在吃饭,又“哈哈”一笑:“对,孤忘了,禹儿一天要吃三顿,两顿吃不饱。真是个小饭桶。今天吃的什么?”
旁边宫人已备上箸筷,刘贺毫不客气接过来,夹了一大筷牛肉,赞道:“还是禹儿改良过的酱牛肉好吃。”
刘禹已经无力吐槽了,他看这便宜爹就是趁饭点来蹭饭的,他赶紧多夹了点牛肉,否则待会儿就没了。
那只兔子已经被宫人抱下去了,刘贺边吃边道:“下午让禹儿跟我出去猎田鼠去,让禹儿好好玩玩,别每天困在宫里,都痴傻了。”
刘禹觉得刘贺唯有这点好处,就是不逼着他读书识礼,当然,天天游山玩水、声色犬马的人也没资格逼别人读书。
自打刘禹会说话起,他就不停的听到、看到身边人对刘贺的评价就是整天不是遛猫就是逗狗,后世简称“街溜子”,刘禹不知道刘贺在劫持案那晚和国相安乐有一场深夜恳谈,他只感慨史书还真是半点没冤枉刘贺,这人确实不理国政、仗着自己昌邑王的身份肆意妄为。
刘禹启蒙后,刘贺压根不管刘禹学习如何,连夫子都是国相一手安排,他只点名了让王吉亲自教骑射,也是为了让刘禹早日学会好跟他出门游猎。
刘禹想到这,又想到自己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做,抬头道:“父王,我还有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