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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历史军事 > 原来我爹是海昏侯啊

   bqgz.cc李息磨了磨牙,嘴硬道:“里面有我的侄儿李通,其余人等皆不认识。”

  龚遂道:“你们依次陈述,从陈老三开始。”

  陈老三本惯会油嘴滑舌,挨了一顿打,老老实实道:“回大人,李通在一个多月前找到小的,给了小的五百钱,说让小的去找一些能干‘脏活’的人,小的按他的要求找来了四个人,李通说全要了,之后便把这四人安置在平康坊,后面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龚遂问道:“你看看,四个人里面有这三个人吗?”

  陈老三抬起头往旁边一看,郭大郭二已经被打的进气多出气少了,王昌脸侧着趴在地上,眼睛都还没闭上,他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是这三人。”

  张里正和赵仲见陈老三松了口,心知自己再负隅顽抗已经毫无意义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摘出去,他俩统一口径自己只是听李通吩咐给这四人找了间宅子、写了份荐书,至于李通找这些人进宫要干什么,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李通也并未找他们传过话。

  轮到李通,他怯懦的看了一眼李息,声若蚊蚋:“我都是听息叔安排才去干的,药末是我去城西找的疡医配了滞气散,那药吃了只会让人浑身乏力、畏寒咳嗽,重病一场,并不是给的能让人暴毙的毒药啊!”

  “是他们,是这四人自己替换的毒药!”

  “如何?”龚遂挑了挑眉,“李息,这次是你侄子亲口供述,你也要说无实证吗?”

  李息闭了闭眼,“李通说了,毒药并非我们的。”

  “这自然知道不是你们的,是郭氏一族有个有个经常在外经商跑动的子弟,他给这四人准备的附子毒,但是李息,我问的是你协助流民混入宫中谋害大王一事!”

  “下官并没有毒杀大王的理由。”

  龚遂冷笑,“你当然不敢动毒杀的大王的心思,但你却想要大王重病一场,进而无法理国政,好遮掩你贪墨的事实,是也不是?”

  李息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此前我核查各县岁末上计的簿书,发现巨野县前年秋赋粟米三千石,账册记录入库两千五百石,差额五百石无下落。”

  “之后我禀明大王和国相,正欲细查此事。巨野县县吏一开始称只是记载谬误,后来细细查问,此人才道每年税赋都会将一部分预留给内史署,不记在账面上,只做人情往来送出。随后,我料想必不只是巨野县这一县有此行径,打算把其余各县数年来账簿一一查清再禀报。”

  “没料到下毒案突发,打断了查案。前几日我想接着查,却发现之前有缺漏的计簿被人换了,差额也补在了今年的赋税收缴里,想来是你趁岁末各县上缴赋税、文书繁杂之际,篡改计簿,把贪墨的亏空给补上了。”

  “只是你能补账,却抹不去贪墨的事实。我这里有县吏的证词、旧簿书的残页,皆是实证。李息,你既通律法,不如说说:贪墨粟米五百石、折官钱五万钱,按律当处何刑?”

  李息的背终于塌了下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求救般的看向安乐,安乐却没有回应他的眼神。

  龚遂继续道:“李息,你是不是很疑惑你是怎么败露的?”

  “因为张里正,我们派人暗中盯着张里正,发现这三人找到张里正后,又被带着去了你家。巨野郭氏虽有杀心,但也只是地方豪强,没有你的门路,又如何能潜进王宫?”

  龚遂说完这句,转身跪地道:“臣龚遂启奏,郭大郭二劫持禹公子、企图弑王,属‘大逆无道’罪,按律当处腰斩、夷三族;李息为掩贪墨之罪,谋令大王染病,属‘不道罪’,按律当处腰斩;李通、张里正、赵仲、陈老三系从坐,按律当黥为城旦,罚筑城五年。请大王裁断。”

  刘贺听完,道:“国相以为如何?”

  安乐道:“李息是朝廷任命的内史属官,王国无擅杀擅罚之权,宜将其罪状、实证一并上报长安,待朝廷批复后再处置。”

  李息听到这,背又稍稍挺直了些许。

  刘贺冷笑道:“国相提醒的是,龚遂,那就先将李息拘押,待朝廷定夺。其余人等,就按你说的办。”

  龚遂躬身应诺,带着一众人等退下。

  殿中只剩刘贺、安乐、王吉三人。

  刘贺先是对王吉道:“王中尉,你调度得当,禹儿方能平安,你功不可没。”

  王吉俯身一礼:“这是臣份内之责,不敢言功。”又道,“今日大王企图以身诱敌,实在危险,还望大王日后切不可再如此行事。”

  安乐闻言,道:“大王何时以身诱敌?”

  “正是傩仪中途离席之时,大王几日前便知宫内混进了三个贼子,他特意离席便是为了引这三人到偏僻处,可惜阴差阳错,那三人没有跟上,反倒连累了禹公子被劫持。”

  安乐怔然:“如此大的事情,臣竟不知,大王也太不拿自己安危当回事了!”

  刘贺道:“此计确实凶险,只是孤不这么干,又如何能引出背后之人呢?”

  安乐皱眉道:“那大王也该提前和臣商量,而不是如此莽撞......”

  “和国相商量?这三人不就是国相同意放进宫刺杀孤的吗?”

  “......”

  安乐慢慢道:“大王此言,可谓诛心。”

  刘贺挥手让王吉退下,王吉忙躬身出殿。

  殿内便只剩安乐了。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许久,刘贺道:“国相不解释一番吗?”

  “臣以为那三人已说的足够明白,他们进宫是由李息安排,李息也自认了因想要掩盖贪墨之事才对大王下药。”

  刘贺沉默片刻,道:“国相陪孤到东阁坐坐吧。”

  二人隔着一张案桌对坐,案上摆着漆卮与黍酒,刘贺给安乐倒了一杯黍酒,缓缓道:“孤记得,孤刚继位昌邑王时,国相也是这般模样。”

  “那时大王五岁,”安乐笑了一下,伸手在案边比了个高度,“才到臣腰际,还不知道王位意味着什么,只知哭着寻父王。”

  刘贺点头:“父王刚薨,母后过世多年,多亏国相代掌国政,教孤读书识礼。”

  “大王那时,还称呼臣为相父。”

  “是啊,父王只陪了孤五年,国相至今已陪伴孤有八年了,叫一声相父,孤是真的感念国相的照拂。”

  安乐沉默的喝了一口酒。

  “后来孤九岁,国相联合朝廷,给孤娶了京兆官宦世家王氏的嫡女王弗为王后。孤那时,并不知晓婚嫁之事,在礼成之前,从未见过王弗,便稀里糊涂娶了王后。”

  “按规矩,诸侯王的婚事应当由朝廷和国相商议拟定。”安乐静静道,“并非臣擅自为大王做主。”

  “孤记得,王弗那时才十一岁,穿着嫁服,从长安乘马车来昌邑,一路走了近一月。”

  “那时孤在想,长安真远,那么远的地方的人,又是怎么控制的孤呢?”

  “国相,你说他们是怎么把孤困住的?”

  安乐看着刘贺,少年人稚嫩的面庞上满是困惑。

  “大王确实长大了。”安乐缓缓道,“大王自五岁启蒙,至今已八年,应当知晓朝廷与藩国之制。孝武皇帝时,主父偃奏请行推恩令,将诸侯王封地分给子弟,又设附益法,禁诸侯与大臣交结。”

  “随后,便是一步步收回诸侯王权柄,至今演变成诸侯王只能食租税,不能掌国政、兵权。”

  “大王,朝廷的法令自有他的考量,安守本分当个大王,不好吗?”

  “什么才算安守本分?选个官员要朝廷点头,出封地也要看朝廷脸色,到现在,国相都能放纵流民进宫刺杀孤了,孤算什么?算任人摆弄的棋子吗?”

  安乐叹了口气,“臣实在不知......”

  “呵,李息贪墨一事,你早便知道,对吗?你一直在默许他的行径,因为李息贪墨的钱财一大半要拿来孝敬你,对吧?”

  “龚遂查到的远不止这个数,只是可惜大部分证据被李息抹灭,能被实证的只剩五万钱。”

  “李息经年累月从孤的税赋里贪墨,国相就一点也不知道吗?”

  “李息最开始,便是去求国相保全的吧?国相,你也算看着孤长大,就忍心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把孤当傀儡随意摆弄?”

  “后来孤明白了,国相也是其中一员,也想拿孤当傀儡,所以才希望孤能安分守己,像个傻子一样被推出去当挡箭牌。”

  安乐看着刘贺渐渐激动的神色,缓缓道:“臣从未指使过李息下药谋害大王。至于今日这三人,臣确实提前知晓,但臣也早已做好周密部署,今日哪怕没有王吉,大王和禹公子也绝对伤不到一根汗毛。”

  “臣选择让这三人进宫,只是想着能让大王长个记性也好。”安乐闭了闭眼,“因大王近些年顽劣不堪、肆意享乐,臣想着若是此事能让大王醒悟,也算好事一桩。”

  “只是弄巧成拙,反倒让大王误解了臣的本意。”

  “至于李息的‘孝敬’,臣确实拿了,但大部分都用在每年给大将军府和长安各衙门送的常例上。李息借机从中捞了油水,臣也清楚,水至清则无鱼,就算换掉李息,还会有下一个赵息、王息。”

  “果然早就知道,只有孤被蒙在鼓里,钱你们管着,事你们定着,孤这个昌邑王,连知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还要被流民唾骂。”刘贺像是终于死了心,“你们都一样,霍光在长安掌着大权,你在昌邑国握着实利,孤呢?孤除了这个‘王’的头衔,还有什么?想处置个人,都要听朝廷摆布,还要替你们担着骂名!”

  “以前孤总觉得,是你们拦着孤,不让孤掌权。但现在看来,就算没有你,孤也掌不了权。这天下的规矩,早就定死了,诸侯王就该是笼里的鸟,能吃能喝,就是不能飞,还不如普通百姓自由。”

  安乐沉默了,他知道刘贺说的是实话,诸侯王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只食租税、不治国政”的条条框框。

  片刻后,安乐轻声道:“大王此刻,已比普通百姓好太多,你食邑三千户,每年能得租税五十余万钱,还有宫室、奴婢、车马,普通百姓连粟米都未必能吃饱。”

  刘贺并未多言,只继续沉默,安乐见状,只得退下。

  次日便是正月朔日,刘贺立于殿阶之上,听着悠远的钟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经过昨晚与安乐的一席话,那点不甘与愤懑似乎也随着旧的一年焚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既然无力挣脱这金丝牢笼,那便在这笼中,极尽声色,及时行乐罢。他不再去想什么傀儡、什么头衔,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每一分快活。

  龚遂发现刘贺更纵情声色了,他常常出宫游玩,脾气也越来越急躁不耐,禀报政务时常常听不到几句便起身走人,他也私下向王吉打听过,被王吉说不必多管。又去寻安乐,国相依旧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道若是大王高兴,便随他去吧。

  直到暮春时节,龚遂捧着长安诏书入宫时,刘贺正趴在廊下看斗鸡。

  诏书里的字句没掀起他半分波澜,李息没有被判腰斩,而是迁徙北地郡,刘贺想,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知道李息是安乐的人,而安乐背后是霍光,这就够了。

  史载:昌邑十年春,长安下诏决昌邑国岁除之乱案:内史李息,前岁掌秋赋贪墨粟五百石,复通巨野郭氏,纵其入宫劫质、谋令王疾以掩罪,三罪并论本当腰斩;国相安乐奏其“非首谋,有微功”,特免死,徙北地郡为太守丞,终身不得还昌邑。郭大、郭二以“大逆无道”罪,先于岁除夜伏诛,腰斩夷三族。李通、张里正、赵仲、陈老三为从坐,黥为城旦,罚筑城五年。

  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毒杀案,终究是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