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刘禹想着便弹了刘君媱一个脑瓜崩,低声道:“想什么呢?”
主位上的刘贺见朝臣及后宅姬妾都陆续就座,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是如何一箭射杀黑熊的勇猛经历。
刘禹已经带着弟弟妹妹开始品尝熊肉羹了,熊掌作为今日特色亮点菜,还在铜锅里保温着,没有端上来。
“嗯...确实腥臊味重,肉也柴。”刘禹浅尝一口,皱起了眉头。
刘君媱在他左手边,尝了一口也捏着鼻子道:“咦~好怪的味道~”
刘充国在他右手边,试探性的喝了一口便皱着小脸:“确实难喝。”
三个人齐刷刷把勺子放下,把那碗熊肉羹推得远远的。
“也不知道熊掌好不好吃。”刘君媱道。
刘禹想了一下熊掌的做法,觉得再怎么着也难吃不到哪去,道:“应该是跟猪蹄、牛蹄一样的口感吧。”
再说刘贺那边,他把自己的威武经历吹嘘完一遍之后,指着地上的熊皮道:“这便是孤猎的熊,这熊皮孤想好了,要挂在书室日日观瞻,好纪念孤那日的勇猛无敌。”
此言一出,朝臣那边集体沉默了,宫内近侍倒是一顿吹捧,王弗偏头看了一眼刘贺。
众臣互相对望了一眼,最后都看向国相安乐,安乐叹了一口气,起身道:“大王,臣以为不妥,按例各诸侯国猎杀的熊皮、熊胆要进献给朝廷,待朝廷赏赐下来后才可留作私用。”
安乐此话一出,整个宴席都安静了,只剩阵阵琴瑟之声。
近侍们不敢再说话,只小心的觑着刘贺脸色。
刘贺盯着安乐,道:“按例?按什么例?”
“大王,各诸侯国凡猎获猛兽,其皮、胆都要先进献朝廷,以显恭顺之心。”安乐一字一句道,“何况将熊皮进献朝廷,也是顺带告知陛下大王有着一腔为民除害之心,陛下听了想必一定高兴,应当会将熊皮赏赐给大王。”
刘禹在旁算是听明白了,也就是要把熊皮送到长安献给皇帝表衷心,皇帝再把熊皮赏赐回来表恩宠,这就是皇权吗?大家的意图并不在要获得这张熊皮,而在于借用熊皮彰显权力。
刘禹不由自主的盯着刘贺的脸看,他想知道自己这便宜爹对皇权是什么态度。
刘贺的手指捏紧了酒杯,经安乐提醒,他确实想起来有这个惯例。只是...自己今晚在兴头上的随口一说,安乐却要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点明此事,可见确实没把自己这个昌邑王当回事...
自打自己知道安乐是霍光的人时,便破罐子破摔将一切政事扔给他打理了。但安乐似是在昌邑国呼风唤雨惯了,今晚这么隆重的宴席,却还要不合时宜的来破坏自己的兴致,想到此处,刘贺讥讽道:“那依着国相所说,孤辛苦猎杀的熊皮,还要先进献给长安了?”
安乐默默不言。
刘贺目光从底下众臣的脸上依次划过,连道了两声好,又说:“王吉,你来说,这熊皮是不是要献给长安?”
刘禹见自己的师父突然被点名,心都揪起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刘贺已经是暴怒前夕了,他怕吉叔一个应对不好,引来父王责罚。
王吉原本站立在下首待命,听见刘贺点他名,转身跪地躬身,却没回话。
刘贺倒也不是真要听他回答,见王吉如此动作,也知他是什么意思,手指摩梭着酒杯也没继续说话。
寂静良久,刘禹已经在心中已经默念几十遍“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了,他第一次正面经历这种场合,暗叹不亏是国相,在这种高压下也能面不改色,当然也有可能是诸侯王给不了他压力,他背靠朝廷,腰杆子硬气得很。
刘禹终于听见刘贺开口了,刘贺哼笑了一声,道:“既然各位都不表示反对,那就依国相之言,把熊皮送往长安吧。”
“哦对了,天气炎热,你们可得鞣制好了,可别没送到长安就腐烂了。”
“至于上表朝廷的奏疏,安乐,就由你来拟吧。记得好好向朝廷表彰孤的丰功伟绩。”刘贺似笑非笑道。
“臣义不容辞。”安乐躬身应道。
此事便算揭过了,刘贺看起来像是没所谓,他又继续开口讲着别的趣事,众人见他似是没有动怒,也陆续开口应和。
宴席中间的熊皮被悄无声息撤下了,刘禹可惜的望着那张皮,他还没摸过熊皮呢。
“哥哥,刚刚父王他们是在说什么?”刘君媱凑过来问道,她压根没听懂,只知道气氛有一阵子不对劲,害她也不敢放肆嬉笑玩闹。
“就是...”刘禹想了想,觉得很复杂,也不知道怎么跟两岁小孩解释。
“就是父王想要这个熊皮,但是那个站着的人不给他。”刘充国直截了当道。
“呃...这么解释...好像...也对。”
“这熊皮本来就是父王的啊,熊都是父王杀的。”
“但是站着那个人说不能给。”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听他的?”
“那...说明他比父王要大,所以得听他的。”
“为什么?父王可是大王,大家都得听父王的。”
“但是现在就是父王得听那个人的啊。”
刘禹听着这两人越聊越歪,赶紧抬手制止,“好了好了,这个不重要。”
“哥哥,那个人到底是谁啊?熊皮不给父王,还能给谁呢?”刘君媱不肯放弃这个问题。
“熊皮不是不给父王,它只是...要去出差,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出差?”
“嗯,就是出门,离开昌邑国,去长安。”
“长安是什么地方?”
“就是京师。”
“那熊皮为什么要先送到那里去?”
“因为所有的好东西都得送到长安去。”
“这样吗?那我也想去长安。我也要好东西!”刘君媱兴奋道。
刘禹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道:“去长安啊,那得等你长大了才能去。”
刘君媱不满道:“怎么什么事都要长大了才能做,骑马也是,去长安也是。”
刘禹都忘了之前哄她骑马得长大才能骑一事,他尴尬的抬手虚虚咳了几声,道:“但是哥哥不是也带你去看小马了吗?”
刘君媱扑过来:“那哥哥你也得带我去长安。”
刘充国也扑上来:“我也要去!”
刘禹双手张开搂着这俩小玩意儿,笑着答应:“好好好,哥哥要是能去长安,也一定带你们去。”
不多会儿,宫人们把今天刘禹期待了好久的重头戏,熊掌,端上来了。
食官署已提前分割过,每个案桌前都摆上了一小盅,刘禹用箸筷戳了戳,像果冻一样弹弹滑滑,满是胶原蛋白。用勺子挖了一口,满嘴都是鸡肉、鸭肉、猪肘、干贝这些配菜的鲜香,倒没吃出来熊掌本身的味道。原来这就是熊掌…算不上珍馐,还没有烤肉好吃。
刘君媱不太喜欢这种炖的软烂又糊叽叽的东西,她尝了几口就放下了。刘充国倒是相反,也许是病中汤羹喝得多,他反倒更喜欢这种糊了吧唧的口感。
刘君媱把自己那盅推给刘充国,刘充国倒是来者不拒,全部笑纳。
宴席结束后,刘禹本想去跟吉叔说说话,但是王吉跟着刘贺往另一方向走了,只得作罢。
第二日,正值休息之日,刘禹只得在殿中自己下棋玩,姜娥守在刘禹旁边做着女工,刘禹怕热,她打算给刘禹再做一件单薄的夏衣。
墨童进来禀报:“公子,龚大人有事跟你说。”
刘禹心知应是造纸的事情有进展了,他把棋一收,便要起身出门。
姜娥闻言笑道:“禹儿倒是跟龚郎中亲近。”
刘禹点头:“龚叔待我很好,母亲,我去去便回。”
一出西角门,龚遂神色不似往常平静,反倒带了几分激动,刘禹一上马车,他就迫不及待道:“禹公子,工坊传来了消息,说是你说的纸张,应当是做出来了。”
一听这话,刘禹也激动起来,连马车那短短几十分钟的路程也觉得难熬,他太想看到成品是什么样了。
他们的马车一到工坊门口,守门的人便站了起来,里面传来鲁达欣喜的声音:“大人,公子,这纸张造出来了。”
刘禹急忙进里头查看,便看见一个个大圆簸箕上的已经干透的纸张,工匠们已经提前撕了下来,纸张边缘微微有点卷翘,但它依旧是一张完整的纸。伸手捻过,是磨砂质感,虽远不如后世纸张平滑,但比这时期的纸好太多,并没有明显杂质和凹凸不平,颜色是黄褐色,但墨水是黑色,用来书写也足够。
鲁大还在旁边笑道:“这多亏了大人之前带过来的一筐麻缕,小的们便是用那框麻缕反复捶打,最后形成纸浆,捞起来阴干后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龚遂听着,也没接话,只是看着刘禹,这筐麻缕是刘禹给他的,他想必有话要说。
“鲁大,这工坊里的匠人可有会纺织的?那筐麻缕是纺织纱线的原料,我需要询问这些麻缕是怎么处理的。”刘禹摩挲着纸张道。
“这...小的去问问。”说罢,鲁大便把工坊里的工匠全召集起来,把刚刚刘禹的话重复了一遍。
底下的工匠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摇头。当初龚遂找工匠的标准便是精通造纸一事,这些人在造纸上是一把好手,但是纺织...毕竟隔行如隔山,虽然都是手工业,但他们基本靠一门手艺吃一辈子,也不会想着去了解其他手艺,因此工坊里还真找不出一个懂纺织的。
鲁大见龚遂和刘禹都沉默着,机灵道:“不如小的去附近农庄看看有没有擅长纺纱的农妇?纺纱一事,必定女子更为通晓。”
刘禹听完点头,龚遂道:“可以。”
鲁大得令,招呼几人便去附近农庄搜寻了。
剩下工匠搬来几张凳子,墨童忙上前接过让龚遂和刘禹坐下等候,又不好意思的笑道:“这里也没有甜浆糕点可以招待的...”
龚随道:“不碍事的,你们先自行干活去。”
剩下人等便散开了。龚随这才对刘禹道:“公子是如何想到用麻缕的?”
刘禹摇摇头,轻声道:“在殿中见母亲纺纱,一时突发奇想,造纸原料是苎麻,纺纱原料也是,说不定这两者有相通之处。”
龚随赞道:“从古至今多少妙物,都是这样偶然得之。”
“嗯,只是不知道纺纱的麻缕经过了怎样的处理,待找到懂的人问一问,造纸技艺就能精进一大步。”刘禹说着,眼里盛满了期待。
很快,鲁大他们便带来了一名农妇,这农妇想必从未离开过田间地头,第一次见到衣着这么精致的贵人,跪在地上回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大人,小的家就住在距离这两三里的农庄,农闲时分会在家里纺纱,好给家人备几件衣裳。”
龚随问:“你的纺纱过程是怎么样的?原料可是用的这种苎麻?”
鲁大把工坊里堆积的苎麻拿过来给她看,这妇人道:“是的!大人,一般都是用这苎麻。”
“那之后呢?怎么变成纱线的?”
“就是…先把麻杆的皮剥掉,接着再泡在水里煮,然后捞出来捣碎…”
“水?是清水吗?”刘禹突然出声道。
农妇抬头看了眼这个细皮嫩肉、面色红润的小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不像他们农户的小孩个个身材精瘦,肤色也是黑黄的。
“不是,是灰水。”
“灰水?”龚随问道。
“对,就是柴火烧了后剩下的灰,用这灰泡的水。”
刘禹心下了然,草木灰,他倒真是没想到还能有这功能,他只知道这可以当作肥料用…还是初中化学学的。
知道了水的奥秘,刘禹对龚随点了点头。龚随对农妇道:“你可以回去了,鲁大,给点散钱,好好送回去。”
农妇闻言,忙连声道谢,鲁大送至门口,给了一把钱,吩咐一位工匠把人送回去了。
“大人,接下来要做什么?”鲁大问着龚随,眼睛却瞄着刘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