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1869年,冬。
空气里有血的味道,浓重、湿润,混杂草药苦涩却令人安心的清香。
正值严冬,极夜笼罩,屋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热气腾腾。
夏诺紧紧牵着赫塔的小手,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怯生生站在门边。
直到父亲约翰·安德森点了点头,巫医萨因·莫瑞尼斯让开了路,兄妹俩这才慌慌张张推开面前虚掩的房门。
辛妮亚·图克拉姆——他们的母亲,正躺在厚重的床褥之中,面色苍白如雪,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能够证明,她还活着。
房间一角,巫医收拾起一盆盆被鲜血浸透的布单。
“妈妈?”赫塔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床上的女人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费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两个孩子身上。
银发,灰眸,美丽得像一具人偶。
“过来……”她几乎调动着全身的力气,声音微弱堪比叹息,“来抱抱你们的弟弟。”
孩子们有些手足无措。
记忆中的母亲从未如此羸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永远闭上眼睛。
片刻,夏诺率先松开妹妹,上前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而赫塔则接过了萨因递来的“小小包裹”——其中裹着一只仿佛来自梦境的小精灵。
他双目紧闭,仍在安睡,周身细软的胎脂和血迹均已仔细擦净,只留下一身柔嫩的粉红……手和脚都小得出奇,精致又脆弱,让人不敢触碰。
“夏诺,好孩子。”辛妮亚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长子的发顶,嘴角勉强牵起微笑,“我没事。”
就在这时,一簇簇跃动的暖橙色火把光芒,从窗外透进来。
只见索尔索特全村族人,几乎都围聚在图克拉姆家门外,低声祈祷、观望,默默地守护他们。
当、当、当——
村中铜钟敲响,浑厚而庄严,穿透寒冷的夜空,整整十二下。
新年到了。
……
……
……
男孩需要一个名字。
“尤里尔?”
约翰轻声念出妻子写在纸上的单词。
辛妮亚摇了摇头,指尖拂过怀中婴孩细软的银发:
“不,是‘乌里尔’。”她说道。
这个发音更圆润,自带一种柔和的魔力。
更重要的是,它能与北欧神话中那位以身躯创造世界的始祖“尤弥尔”区分开来。
“奉献全部、化身天地的命运太过沉重,”辛妮亚抬起头,目光掠过窗外无垠的雪原,
“我的孩子,不必背负那般宿命。”
仿佛是听懂了母亲的话,婴孩竟咿咿呀呀笑了起来,对自己的名字,报以最纯粹而原始的欢喜。
然而,名字的风波方才平息,辛妮亚便轻轻将孩子递回约翰怀中,随即拾起一直倚在床边的箭袋。
伴随“啪嗒”一声轻响,她已熟练将其背在肩上,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丝毫迟疑。
屋外,是极夜笼罩下的无尽严寒;
屋内,是短暂温馨过后、即将再度分离的寂静。
“注意安全。”约翰叹了口气,言语间并无惊讶,唯有那份早已习以为常、深藏于心的忧虑。
他怀抱着幼子,目光却久久追随妻子的身影。
作为一族之长,辛妮亚肩上所承载的,远不止一个家庭的温暖。
即便入冬前已经带领族人储备粮食与牲畜,但漫长无光的极夜和不知何时骤然袭来的暴风雪,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逼迫猎队一次又一次冒险深入森林——
搜捕猎物、收集木材,定期补充索尔索特令人忧心的库存。
在这样的出征时刻,幼小的乌里尔通常由父亲约翰负责照看。
若逢族中另有要事牵绊住约翰,呵护幼弟的责任,便落在了长子夏诺尚且稚嫩的臂膀上。
作为家中长兄,夏诺在三个孩子中显得格外沉默。
像林间深雾笼罩的湖泊,静默,却不空洞。
他生来拥有一头银色卷发,如月光织成的绸缎,长长披散在背上,前额部分似乎有意留长,恰到好处遮住了半边脸颊,为他隔开外界的一层轻纱。
唯有左侧那只和弟弟妹妹如出一辙、雾蒙蒙的灰色眼睛时常显露出来,沉静而专注。
比起跟随母亲去林间狩猎,与风雪、野兽搏斗,他更愿意独自坐在后院,那个洒满木屑的角落。
手中的小刨刀早已磨得光亮,每一块朴素的木料都被耐心雕琢,最终变成活灵活现的小鹿,或者飞鸟。
木屑自他指尖飘落,雪花一样,弥漫松木特有的清香。
他的性情像极了父亲约翰,匠人一样的沉稳、细腻,对待手中的活计一丝不苟。
然而,他却比父亲更加不善言辞。
这份日益加深的沉默,或许与妹妹赫塔有关。
作为长女,赫塔比母亲辛妮亚年少时还要聪慧果决,是母亲形影不离的得力助手。
同时,她也是太阳一样热烈的性子,思维和语速都快得惊人。
所以通常情况下,等夏诺组织好语句,唇瓣微启时,赫塔已抢先一步,精准流畅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久而久之,夏诺便习惯了让妹妹成为“代言人”,自己则用行动而非语言来表达关切。
当母亲和妹妹都不在时,家中只剩下他和父亲约翰。
两个同样安静、同样习惯将情感藏匿于心底的男人,常常在炉火噼啪的温暖里各据一方,或打磨工具,或翻阅书卷。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彼此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心领神会。
他们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的必要,却默契地构筑起另一种纽带。
乌里尔,则是母亲那份旺盛精力更进一步的缩影与强化。
即便还是裹在柔软襁褓里、小小的一团,他也一刻都停不下来,四肢总是不安分地舞动,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
唯有夏诺亲手雕刻的小动物,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专心把玩。
玩累之后,乌里尔总会循着本能,一边无意识揉搓兄长自肩部垂落的长发,一边吮吸拇指,沉入梦乡。
这份依赖如此之深,如此具象,以至于有时在他睡熟后,母亲归来想轻轻将他抱回小床,只要一抽出他手中紧攥的发丝,他便会立刻惊醒,爆发出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这时,夏诺便面临着两个温柔却实实在在的抉择:
要么干脆利落,剪掉被弟弟死命攥紧的那缕头发;
要么放弃起身的念头,调整姿势,将这个小火炉般温暖又依赖着他的幼弟深深拥入怀中,一同坠入梦乡。
而他几乎每一次,都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还好我把头发盘起来了,才不像你个笨蛋,活该被揪住。”
赫塔站在一旁,注视这几乎每晚都要上演的“甜蜜烦恼”,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悠闲。
有时,她也会按捺不住好奇,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一揉夏诺那头看起来就无比柔软蓬松的银发,由衷赞叹:“不过……你这头发摸着是真舒服啊。”
每当这时,夏诺的脸颊便会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漫上绯红。
他赶忙低下头,遮掩猝不及防、无处躲藏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