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穆勒的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书籍整齐,床铺干净,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
他关上房门,将楼下的隐约人声隔绝在外,然后转过身,脸上强装的轻松瞬间消失。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从进门开始,你和亚利就不对劲。你们看我妈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乌里尔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汗流浃背。他最担心的一刻还是来了——穆勒并不迟钝,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是一把匕首,亲手刺穿朋友刚刚愈合的心。但他别无选择。
让穆勒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噩梦里,才是最大的残忍。
乌里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好友的目光。
“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请你……务必相信我。我和亚利,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说。”
“楼下那个女人……她不是你妈妈。”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死寂。
穆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上书架,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和无法置信的恐慌:“你……你胡说什么?乌里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乌里尔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你听我说!在开罗,金字塔里……我们见到了她的真身,她是尼托克丽丝,一个四千年前的埃及女王!她占据……占据了你母亲玛格丽特的身体!”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穆勒猛地甩开他的手,“她记得所有事,记得我爸的习惯!记得我小时候……”他的辩解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那全都是伪装,她拥有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乌里尔看着好友濒临崩溃的样子心痛无比,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的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我和亚利亲眼所见……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天灾迫在眉睫,可现在,她就在这里!”
穆勒剧烈喘息着。指尖的触感,拥抱的温度……难道都是一场古老灵魂精心排演的戏剧?
理性在尖叫,告诉他乌里尔没有理由编造如此残忍的谎言;可情感上,他宁愿相信“奇迹”,母亲真的跨越千难万险回到了家。
“穆勒,相信我。我们是你最好的朋友,绝不会害你。现在,我们需要你冷静下来,我们必须一起面对这个……‘东西’。”
穆勒抬起头,看着乌里尔的眼睛,终于不再反驳,只是颓然地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乌里尔默默蹲下身,守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需要给好友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个足以摧毁整个世界的真相。
就在这时,门把手轻轻转动,房门被推开了。
亚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并非独自一人——玛格丽特就站在他身侧,手托一个盛好红茶与饼干的托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无缺、温柔慈爱的笑容。
穆勒听到动静,泪痕未干的面容瞬间被惊恐占据。他下意识避开了“母亲”投来的关切目光,迅速低下头。
“哎呀,你们两个小伙子,关着门说什么悄悄话呢?聊了这么久,口渴了吧?来,喝点茶,吃些点心。”她仿佛对一切异常毫无察觉,语气轻快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上,
“下午要是出去玩,可得注意安全,千万别磕着碰着,也别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要记得早点回家。”
这番叮嘱听起来平常,却在三个年轻人耳中化作清晰的警告——她在划定界限,宣示她对这“家”与“家人”的绝对掌控。任何越界行为,都可能引发未知的后果。
穆勒猛地攥紧拳头,乌里尔却迅速按住了他的手腕。
“谢谢您的点心,‘伯母’——我们会注意的。”乌里尔深吸一口气,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我们只是散散步,不会走太远。”
——我们会一直盯着你。
玛格丽特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锋芒,笑容反而愈发“慈祥”:“那就好,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她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亚利一眼,才转身轻盈地离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亚利迅速贴近门边,凝神聆听脚步声渐行渐远,才重重松了口气。
穆勒猛地甩开乌里尔的手,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低吼从齿缝间挤出:“她……她怎么敢……?!”
“冷静,穆勒。”亚利转过身,“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乌里尔附和道:“亚利说得对,和她硬碰硬的话,我们毫无胜算,现在最要紧的,是确保你和你父亲的安全。”
“她需要‘适应’这个时代,”亚利重复起厨房里听到的说辞,“而这里,一个现成的家庭,一对沉浸在悲伤中的父子,无疑是最完美的‘培养皿’。莫奇教授……他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或者说,他选择相信‘奇迹’。”
穆勒闭上双眼。父亲昨日那略显僵硬却不再冰冷的神情,此刻都有了答案——那并非真正的和解,而是沉溺于幻影的妥协。
“不要告诉他真相。”
亚利和乌里尔闻言,同时一怔。
“我父亲……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医生,一个失去妻子十几年的普通人。”穆勒深吸一口气,“他等了太久……这个‘奇迹’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如果连这个都破灭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亚利和乌里尔都明白。对一个将全部情感寄托在亡妻身上的男人而言,撕碎眼前的幻影,无异于将他推下深渊。
“只要他不知道真相,相信妈妈真的回来了,他就能安全地活在这个谎言里。尼托克丽丝……她需要这个‘家庭’作为伪装。只要父亲不构成威胁,她就不会伤害他。”
墨菲·莫奇的世界是显微镜下的细胞、手术刀下的组织,是可以用科学与理性解释的范畴。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对抗金字塔深处的古老存在。无知,在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面对尼托克丽丝的表演,还要在莫奇教授面前,共同维系这个脆弱危险的谎言,保护一个不愿醒来的人。
穆勒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家,曾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如今却成了一个必须全力维护的舞台。而他自己,则成了舞台上最痛苦、也最清醒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