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赶往工厂上班的华工，裹紧粗糙的布衣或破洞的棉服，缩着脖子。
迎面吹来的深秋寒风，让他们瑟瑟发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但经过跑马街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被旁边一幕给偷走。
不少人围在一栋似乎烧毁了的建筑周围，其中还不乏几名铜扣子的身影。
定睛一瞧，咦......那原本不是杰克陈的报亭吗？居然被大火给毁了！
只见一扇破烂的铁皮棚顶下，积压着烧成黑炭的木芯，以及纷散的纸碎，还在往上滋滋冒着的白烟。
众人吃惊之余，议论纷纷。
“这个杰克陈怎么回事？是得罪什么不该惹的家伙了吗？”
“我哪知道，不过昨天下工时，也没看见他的人影，难道被扔河里喂鱼了？”
“啧啧啧，我听说是得罪了一伙爱尔兰鬼佬！又是这些该死的东西！”
大伙三言两语说着闲话，闹哄哄朝着工厂方向走去，但无人确切关心杰克陈的死活。
哼！那家伙死了，还巴不得下地狱给洋人舔鞋底呢！
......
市公共工程委员会，怀特议员的办公室。
他大清早就得知，跑马街一间报亭被烧毁的消息，怀疑是有人趁夜纵火。
“还是让警察局的家伙，去烦恼这种事吧。”
他朝着空气自说自话，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忘掉这件小事。
相比于后世的议员只拥有投票表决权，眼下的议员权限很大，往往直接负责具体的市政事务。
整个旧金山市政厅，权限最大的不是市长，而是这十一名议员组成的市议会。
“议员先生，有一名叫李秦的华人找您！”助手敲门走进道。
“华人？”怀特皱了皱略微发白的眉头，“不见！”
“但是，那名华人胸前挂着呼声报的记者牌子。”助手又补充一句。
“呼声报......行吧，喊他进来。”
呼声报作为影响力最强的两大报社之一，总要给几分薄面。
但走进来的李秦，却让他感到吃惊不已。
高大健硕的身材，将身上的羊毛绒西装撑得笔挺，硬朗的五官干净得一丝不苟，给人一股神采飞扬的气质。
除了那张明显带着华人特征的面孔，他完全没法把面前的年轻人，跟过去印象里的华人相挂钩。
“上午好，议员先生。”李秦不失礼貌地打招呼道。
怀特对这个华人原本内心的抵触，减弱了大半，示意他坐下，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跑马街的报亭被一场火灾摧毁了，我希望您能审批通过，让我在那条街道上新建一个。”
跑马街位于唐人街外围，属于旧金山市政厅的管辖范围，所以李秦才会找到这里。
眼下，1879年深秋的旧金山，排华风潮正在被逐渐推向高潮。
这其中，很大程度上，少不了各种操控舆论的报纸，在背后推波助澜。
虽然，李秦目前还没法操控报社，但可以从掌控一间报亭入手。
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报亭，这可以赋予他选择给附近的华工们，浏览什么报纸内容的权力。
怀特完全不在乎对方跟昨晚的火灾之间，有什么瓜葛，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按照目前的法律，我不能够让一名华人在唐人街外的地界上，拥有一家私人的报亭。”
他摆了摆手，想到李秦记者的身份，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抱歉”。
“议员先生，我不是在以一个华人的口吻和您说话，而是以一名呼声报的记者提出要求。”李秦一脸从容道。
“让更多的旧金山市民，能够畅通无阻地阅读到《呼声报》，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怀特微微怔了怔，显然没想到李秦会这么回答。
他继续道：“既然您没忘记我华人的身份，那我就用一名华人的务实，给出您满意的答案。”
说完，李秦从衣服内侧掏出一个纸封，扔到了桌面上，笑眯眯地望向怀特。
里面是两千美元的现钞，他还特意换成了全是一百块的面额。
怀特显然不懂什么丝滑小连招，光明正大地接过纸封，朝里面扫了一眼。
“既然这样，李秦先生......”他咳了咳，也不再推脱，从抽屉里摸出一份预填文件。
用钢笔在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了几笔，然后用议员的盖章盖上一个大印。
李秦满意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不忘多问一句：“议员先生，这样就可以了吗？”
但怀特却挑了挑眉毛，撇撇嘴道：
“不，要想搭建一间私人报亭，还得在上面盖上消防部门、税务部门的印章。”
“哦，对了......”他不忘提醒，“身为一名华人，你还需要‘六大公司’提供的担保。”
李秦听完头都大了，皱了皱眉头后，嘴角勾勒出一道轻蔑的笑意。
他可不相信，在这个混乱远多于法治的开拓时代，会有不能一劳永逸的小事情。
要是不能够，那就证明面子不够大！
“议员先生，您这么让我难办，我回去可很难向我的上司，莉齐·亨廷顿小姐交差呐！”
李秦也没撒谎，按照老带新的玩法，莉齐确实算他的上司。
“莉齐·亨廷顿小姐？”怀特复述了一遍，莫名有点熟悉。
“看来您记性不太好，议员先生......连太平洋铁路公司股东科利斯・亨廷顿的姓氏都忘了？”
李秦一脸似笑非笑，用调侃的语气提醒道。
他也做过调查，确信莉齐的父亲，正是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四大股东之一，科利斯・亨廷顿。
亨廷顿这老头已经年近六十，早年就是靠着淘金热，给工人“卖铲子”赚了第一桶金。
后续通过和政府打交道，拿到了太平洋铁路的一部分特许经营权。
这个家族如今据说拥有九百万亩的土地，具体资产更是难以计数。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李秦现在正好将亨廷顿老头搬出来用一用。
被这么一点醒，怀特肩膀一僵，身体移开了座椅的靠背。
他确实听说科利斯・亨廷顿有一名女儿，正在呼声报的报社工作。
但没想到跟面前的华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莉齐小姐是一位温和、聪明的上司，宝蓝色的眼睛十分漂亮，左耳后跟还有一枚黑痣......”李秦露出狡黠的笑容，继续补充道。
“够了，我相信你！”怀特摆摆手，吐了口浊气，不打算再继续迟疑。
既然能跟亨廷顿家族牵扯到瓜葛，那这个面子肯定是得卖的，他也不想去赌那万一的风险。
很快，他又掏出另外一枚更大的印章，盖在了公文纸上，递给李秦：
“李秦先生，你可以马上通知工程队开工了！”
李秦把文件折叠后揣进兜里，脸上挂着笑意：
“议员先生，很高兴您能认识到，我所提要求的正当性！”
回到唐人街，心情不错的李秦再次把陈清水喊到面前。
“雇一支工程队，就在那间烧毁报亭的街道对面，给我盖一所更大更漂亮的！”
“你再派几名靠谱的弟兄，早晚轮流守在那里，防止有人捣乱或破坏！”
陈清水迟疑了一小会儿，好心提醒道：
“秦哥，我怎么听说......在唐人街外边盖房子，要鬼佬的头头签字盖章才行。”
李秦也懒得废话，从兜里掏出那份文件，“拿去看！鬼佬写的鬼画符，你又看不懂！”
陈清水瞳孔骤缩了一下，盯着那份文件，情绪亢奋。
“秦哥，您居然还能使唤鬼佬的头头，给您签字，这不得甩了那些只知道在自己人面前逞威风的老东西好几条街！”
李秦喝了口温茶，哈哈大笑：“你拍马屁的功夫，有点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