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天空碧蓝如洗,仿佛是一块纯净的蓝宝石一样让人感觉到舒适,温暖的阳光洒在旅馆斑驳的石瓦上,让这座无名的小城显得是那么的温馨。
天明从这座无名小镇的旅馆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坐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与虚弱感。龙化带来的巨大消耗,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比连续进行十场高强度战斗还要令人精疲力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人类形态的、修长的手指,确认自己确实已经恢复了原状。
无忧他们三人正坐在天明的房间里聊天,看到他天明醒来也就一起围了上来。根据无忧他们的叙述,为了把他这个庞然大物从荒郊野岭运到这镇上的旅馆休息,可着实费了他们老大的劲。幸好,在进城前他就变回了人形,否则,他说不定还会被当城里的居民当成某种稀有魂兽前来围观甚至甚至是围捕,光想想就令人头疼。
那些从狼盗巢穴中救出的女子,已经由审判庭的人护送前往武魂城周边的村落安置。那里会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员负责照料她们的生活起居,以及……心理创伤。正如他之前对千仞雪所说的一样,这个世界对她们而言,已然是新的炼狱。回到熟悉的故土,等待她们的往往不是什么温暖的拥抱,而是乡邻们混合着恐惧、鄙夷和迁怒的目光与流言蜚语。相对陌生的环境,反而是能让她们隔绝过去、寻求一线安宁的无奈选择。
“这确实是最合适的安排了。”天明低声地认同了无忧的说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环顾了一下房间,除了无忧三人之外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雪儿呢?她还没有醒吗?”
猎影的眼神瞬间就明亮了几分,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小雪啊?她比你早醒一会儿,说是屋里闷得慌,想要出去透透气,散散心。这会儿也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去了,我们也就没好意思跟着。”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身后想要说话的炎和无忧。
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无忧也微微蹙眉,但都被猎影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两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天明刚醒不久,思绪还有些迟滞,一时之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再加上他对猎影的作风并不算是特别的了解,也就没有深想这小小的异常。他点点头:“这样吗……那我稍后就去找她。这两天,麻烦你们照顾了。”
“嗐,客气啥!都是自己人,一个队的!”猎影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脸上堆着一个无比真诚(且八卦)的笑容,“你刚醒,好好歇着,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她不由分说,推着一脸茫然的炎和表情略显无奈的无忧一起,迅速地退出了房间,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猎影立刻就拉着炎和无忧一起躲进了楼梯间,两只耳朵时刻都在关注走廊里的动向。无忧抱着臂,一脸冷峻地站在旁边,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炎则压低声音,一脸不解地问:“大……猎影,你搞什么鬼?小雪明明就在屋顶上吹风,你干嘛骗天明说不知道?”他本来想叫大壮的,却被猎影一个眼神瞪得改了口。
听到炎把称呼改了过来猎影头也不回,眼睛依旧紧紧盯着走廊,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懂什么,你这颗榆木脑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娶到老婆还生下孩子的。这种事,当然要他自己‘发现’才够味儿!这叫做情调!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情调?而且,我敢用我这月的补贴打赌,他俩的关系绝对不止是‘队友’或者‘发小’那么简单!嘘——来了来了,他出来了!”她兴奋地搓了搓手,示意两人噤声。
炎看了明显已经兴奋起来的猎影一眼,心里想着:他俩关系不一般还用得着你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房间内,天明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下了床。疲惫感如影随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还从未感到如此虚弱过。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好,就像是体之中被强行抽走了某种支撑一样。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小镇里热闹的景象赫然出现在眼前,让人似乎遗忘了狼盗巢穴之中的景象。
天明暗自思忖:千仞雪那丫头心思细腻敏感,这次任务中所目睹的一切,恐怕已经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再加上她的武魂本源还是救赎这种利他的属性,以她的性格,必然是又在钻牛角尖了,得尽快找到她。
他无法像平时那样用魂力和精神力来进行精确地定位,此刻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但他也不需要这么做,凭借着十几年朝夕相处的熟悉,凭着对她心绪不宁时行为模式的了解,他几乎是本能地走向旅馆的后院,将目光投向那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屋顶。
果然。
一个熟悉的金发背影安静地坐在屋脊的最高处,微微仰着头,望着碧蓝的天空。阳光流淌在她灿若朝阳的金发上,让她的那头金发变得更加的璀璨。她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这片蓝色的天空,只有偶尔吹来的微风悄然拂动她鬓角的发丝。
天明没有惊扰她,在看到旅馆的墙边就摆放着一把梯子之后,就无声地爬了上去,屋顶的质量很好,完全能够承受他们两个人的重量。爬上屋顶之后,天明就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千仞雪的身旁坐了下来。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从虚弱中恢复过来的一丝沙哑,融入了周围的嘈杂之中。
千仞雪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转过头,当看清是天明时,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郁色。“没什么,”她摇摇头,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迷茫,“只是在想……一些小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找到你很难吗?”天明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从小到大,每次你心里有事,会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要么就是往高处跑,要么就是那个僻静的小花园……不管是够高还是够安静,只要能让你一个人待着就好。在这陌生的镇子里,除了这旅馆屋顶,你还能去哪?”
这番精准的“总结陈词”让千仞雪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是这样。她重新转回头,望向那片蓝色的天空不再言语。屋顶上陷入一片宁静之中,只有些许的风声在耳边低语。这份安静,却让躲在下方阴影里、竖着耳朵的猎影抓心挠肺起来。
最终还是由千仞雪打破了这片沉默,天明总是这样,只会默默地陪伴着她并不会主动打开话题。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却并没有被屋顶的风所吹散,清晰地传入了天明的耳中:“天明,这个世界……真的就那么的糟糕吗?”她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碧蓝的天空之中,“她们……明明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被掳走,被凌辱,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活下来,回到同类之中,等待她们的却不是温暖和帮助,反而是……更深的伤害?来自同类的排斥、歧视,甚至是仇视?我真的真的……想不明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不解,还有一种深切的悲悯。
这个问题抛出来,连下方偷听的三人也瞬间安静了。猎影脸上八卦的笑容僵住,炎挠了挠头,无忧则微微叹了口气。他们本以为会听到些少男少女的私密话,却没想到是如此沉重而尖锐的诘问。
天明沉默了下来,这个问题,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答,但此时的千仞雪却急切地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他看着千仞雪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内心的‘恐惧’吧。”
“恐惧?”千仞雪终于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有些看不真切却格外清澈,也充满了疑问。
“对,恐惧。”天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小镇沉睡的轮廓,“对狼盗刻骨的恐惧,对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的恐惧,对那种地狱般的遭遇会再次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人们的内心。”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力,“当人们无法直接面对带来恐惧的源头——那些凶残的狼盗时,他们就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够安全地‘惩罚’的对象。那些活着回来的女子,就成了这种扭曲恐惧的替罪羊。”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刺激,提醒着人们记忆中那些不愿回想的恐怖。于是,各种各样的想法就这么冒出来了。”天明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敲打在听者的心上,
“‘反正她们都已经被玷污了,不干净了,回来也只会带来晦气吧?’
‘她们都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折磨了!再承受一些我们的指责又有何不可呢?’
‘大家都这么对她们,我要是对她们好,会不会也被排斥?’
‘她们都已经生过那些畜生的崽子了,和狼盗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还能回来过安稳日子?’”
天明一口气列举了数种可能盘旋在村民心头的想法,每一种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自私的逻辑。千仞雪听得都怔住了,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大概就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想法了。”天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或是源于恐惧的本能逃避,或是出于迁怒的阴暗心理,更多的是为了自保而随波逐流的从众行为。他们下意识地用排斥和伤害这些可怜的女子,来划清界限,试图证明自己与‘不幸’和‘污秽’无关,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全然不会在意,他们的行为,亲手将那些好不容易才逃离狼窟的人,推入了另一个由绝望和孤独打造而成的、名为‘人心’的炼狱。”
千仞雪低下了头,浓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无力而悲伤的低落情绪中。
天明看着她,抬起手,似乎是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给予她一些安全感,但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了。他双手撑在身后带着一丝暖意的屋顶上,仰头望向天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但是,这些人并不能代表所有的人。在这个世上,终究还是有光存在的。”
千仞雪抬眸看他。
“有的人,心怀真正的悲悯与善意,会不顾流言蜚语,向这些伤痕累累的灵魂伸出援手,尽力帮她们在废墟上重建生活,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光。”
“还有的人,或许力量有限,但内心坚守着对‘人’的尊严的敬畏。他们或许无法提供实质帮助,却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去伤害,不去落井下石,默默地为她们维持一份最基本的体面。”天明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千仞雪,带着一丝温和的肯定,“就像你之前执意要救她们出来时,所坚持的那样。让她们以‘人’的身份,有尊严地面对自己命运的选择权。这才是她们能够重新回归人类社会真正需要的东西。”
千仞雪点了点头,眼中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惑淹没:“但终究……还是带着恶意的人更多一些,对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对答案的畏惧。
天明一时语塞。在这个世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有些过于冰冷,也过于的残酷。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并没有否认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
“所以……所以你才会在那时,提出直接放火将她们和狼盗一同烧死的方案。”千仞雪的目光紧紧锁住了天哪,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因为在你看来,死亡……才是对她们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温柔,对吗?”
“嗯。”天明坦然地迎着千仞雪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有时候,死亡的确是终极的解脱,是独属于他们的救赎,是绝望深渊中唯一可见的平静出口。人心……从来都是最经不起考验也最不能用来豪赌的东西。我们无法预知救出她们后,她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那世界可能比狼盗的巢穴更冰冷、更残忍。你的本源是救赎,这让你本能地想要背负起一切,想要把所有人都拉出泥潭。但这担子太重了,雪儿。”
天明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甚至可以说是心疼,“把所有的黑暗和罪孽都扛在自己肩上,只会压垮你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被这份过于沉重的‘正义感’所吞噬。记得吗?我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本身。”
千仞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温暖的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消化天明的话语,内心的挣扎清晰可见。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的郁结之色似乎真的消散了一些,神情显得轻松了几分,仿佛放下了一些无形的重负。
然而,她没有继续关于那些女子的话题,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尖锐的问题。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直视着天明:
“那么……天明你,又是如何看待魂兽的呢?”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精准,又补充道:
“或者说,你对于魂兽与人类结合诞下的混血……比如,像狼盗那样的存在,你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想的?告诉我你真正的答案,不要有任何掩饰。”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屋顶炸开。不仅让天明微微一怔,连下方偷听的猎影三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天明当然能想到千仞雪应该是在狼盗巢穴或者之后的时间里,看到了什么,或者思考了什么,才会在这个当口,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天明的心沉了沉。他知道这个问题分量极重,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千仞雪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是悲悯?是困惑?还是对某种可能性的期待?——让他意识到,她看到的“东西”,或许不是狼盗的残暴,而是别的什么。他必须谨慎回答。
他没有立刻给出结论,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蓝天,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语言,也仿佛在追溯某种古老的智慧。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天明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沉静,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语调,“让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关于……神明如何在七天的时间里创造世界的故事。”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帷幕。
“在这个故事里,或许……就藏着你想要寻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