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稻香村内,炭盆烧的火热,
屋子正中,桌案之上设着茶吊子以及各色精巧茶具,
李纨居于桌旁,正低头仔细的洗茶,三春围绕其旁,低声嬉闹着。
贾宝玉挨着林黛玉坐在窗边,指着窗外白雪交谈着什么。
黛玉穿着月白绣梅花锦袄,听宝玉说得有趣,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故意不接他的话。
贾瑜安静的坐在案桌旁,无人搭话亦不恼怒,与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李纨笑着递过一杯滚茶:
“瑜兄弟尝尝,这是用玄墓蟠香寺梅花上的雪水以及暹罗贡茶煮出来的,不知是否合你胃口。”
贾瑜欠身接过茶水,轻抿一口笑道:
“瑜不善茶道,此茶予瑜,如牛饮牡丹,怕是要辜负珠嫂子此番好意了。”
随后,话锋一转,略带好奇问道:“不过今日怎未见兰哥儿?”
惜春转过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瑜哥哥,兰哥儿今日还在族学,不似国子监恰逢休沐。”
听闻此话,一旁的贾宝玉竟将茶盏重重扣于案上,扭过头,满脸厌烦之色。他素来最恨族学、国子监此类之词,如今更嫌惜春之言玷污了这清净之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三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宝玉,她们素知宝玉的脾气,见其生气,倒也不敢再出声。
尤其是惜春,她不知为何得罪了宝玉,在一旁低着头,惴惴不安。
贾瑜将一切尽收眼底。
虽与惜春算不得亲近,终是同父妹妹,见她这般惶恐,便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轻轻地抿了一口,开口道:
“原来如此,倒是瑜疏忽了。”他语气和煦,巧妙地将众人注意力从宝玉身上引开:
“不过四妹妹提醒得是,这般大雪,正该差人送点炭火去。”
李纨道:“凤丫头早已差人送过了。”
随后对着众人笑道“茶也喝了,既是雪日煮茶诗会,那便以‘雪’为题,各作一句诗词可好?不过先说好,五言排律,限二萧韵。”
众人纷纷应是,一旁黛玉悄悄拉着宝玉的衣袖,低声道:“你又何苦来栽?好好兴致都被你搅没了。”
李纨道:“我不大会做诗,只起两句罢了。”
“一夜北风起,开门雪尚飘。”
黛玉笑道:“大嫂嫂还说不会写诗,要我说,不但好,还留了这般开阔的意境。”
沉思一会儿道:
“那我就接………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
经李纨和黛玉的调和,诗会气氛倒也算融洽,众金钗和宝玉倒也妙句频出。
轮到贾瑜收尾之时,他并未推辞,略微思索,便道:
“冻浦不闻潮,白雪压枯梢。何须悲岁晚,心自上碧霄。”
也并非他不愿做文抄公,只是那些唐诗宋词在红楼世界中已然存在,想抄也没办法。
此诗一出,众人瞬间面露惊色。
李纨感叹道:“瑜兄弟此作,格调高远。与之相比,我们姐妹倒是故作女儿姿态了。”
就连黛玉也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贾瑜,竟没想,这未常见的表兄竟有此文采。
宝玉听了,心中那点不快又隐隐泛起,只觉得这诗中尽是功名利禄,完全失去了该有的清净,便低了头,默默玩弄着黛玉的香囊,不再言语。
临近午时,众人起身准备离场。
李纨略落后几步,从书桌之上拿起一封书信递给贾瑜:
“瑜兄弟,我知你意,这是呈与家父的举荐信,你且收好。”
顿了顿,又道:“国子监祭酒门下,或能为你寻一进益之阶。只是......家父为人清廉,对于学问最是考究,成与不成,全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贾瑜将信郑重收好,深深一揖:“嫂嫂之恩,瑜感激不尽。若有驱使,尽可吩咐。“
李纨微微颔首,嘴角透着笑意:
“去吧,兰哥儿在族学进学,可并无良师,若有疑难,少不得还要劳你指点。”
贾瑜再施一礼,紧了紧衣服,走进了风雪之中,步伐透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如今举荐信已在手,目的已达成近半,只差临门一脚。
回到住处,墨香早见了他便迎上来,替他擦拭着身上积雪,又斟起一杯热姜茶:“二爷今个人回来得晚了些。”
贾瑜点头,端过姜茶放在案桌旁,只将怀中信笺取出,细细的看了一遍。
信封上“家父亲启”四字清秀端正,正是李纨笔迹。
随后又头疼起来,拜访李守中到底该准备些什么上门礼。
礼重了,显得俗气,恐被清流看轻。礼轻了,又显得不够敬重。
送礼是门学问!人情更是一门学问!
见贾瑜满脸忧愁,墨香走到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头,关切问道:
“二爷,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贾瑜闭上眼,头微微后仰,感受着还算成熟的柔软,轻叹一声:“我在想,该备怎样一份礼,才能表我诚心。”
墨香提议:“二爷,不如将前儿城东头那书店老板送的赤金镇纸........”
贾瑜立刻摇头:“断然不可!李祭酒是清流,送此黄白之物,反会看轻了我。”
他思索片刻,突然有了主意:
“墨香,去将去年我中秀才后,链二嫂子送来的宋代歙砚拿来。”
宋代歙砚,虽非名品,但胜在年代长久,世间留存稀少,也是清流所好之物。
随后又觉不够,再次从紫檀木箱中取出了一本珍藏许久的残本古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和墨香共进了午餐,
贾瑜换上一身青缎长衫,唤了马夫,乘车向着李府而去。
李府虽不如宁荣二府那般威严华丽,却透着一种书香世家的气息,正应了其耕读传家的家风。
难怪前世红楼书中,只有贾兰能在悲惨结局中安然无恙,
贾瑜整了整衣冠,持着名帖和礼物上前,对守门的小厮客气道:
“有劳通传,学生贾瑜,蒙贵府李纨小姐引荐,特来拜见李祭酒。”
小厮接过名帖转身进去传话,
不过片刻功夫,小厮便出来传话:“老爷请贾公子书房相见。”
贾瑜跟着小厮一路来到了书房之内。
李守中坐在案桌后椅子之上,两鬓斑白,但却透着一股子大家风范。
贾瑜将手中礼物放至一旁,快步上前,手执弟子礼,躬身长揖:
“学生贾瑜,拜见李师。”
李守中并未立刻回应,写完最后一行字,将毛笔搁上笔架,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些许考究,上下打量着贾瑜。
贾瑜在这目光下,心头微凛,却并未慌乱,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片刻,李守中方才开口:“不必多礼。”
“谢李师。”贾瑜直起身,双手持着荐贴递上:
“此乃府上珠大嫂子所书荐帖,请李师过目。”
李守中接过,拆开浏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看完后,并未置评,只是将信笺置于一旁,淡淡道:
“坐。”
“纨儿信中,对你期许甚高,言你望拜我门下。”
贾瑜忙欠身道:“学生愚钝,然能在李师座下,日夜聆训,乃学生之所望。”
李守中不置可否,问道:“《大学》开篇何言?何以谓之‘明明德’?”
贾瑜心中一凝,他知道考验来了。
心中思索着礼记开篇以及‘明明德’的含义,思考片刻后答道:
“回李师,《大学》开篇乃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明明德、亲民,犹修己安百姓。明德、亲民无他,惟在止于至善,尽其心之本体,谓之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体;知至善,惟在于吾心,则求之有定向。”
闻言,李守中眼中多了几分兴趣,他没有再追问经义,而是换了个平常的方向:
“你苦读圣贤书,所谓何求?”
贾瑜双眼微眯,心中一颤。
李守中这一问看似平常,实则凶险异常。若回答横渠四局,那过于空谈,若是为了“黄金屋”将有违读书人应有的本性。
贾瑜深知其中分量,心中急速思考着,片刻后,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李守中:
“回李师,学生苦读,不为其他,学生之志,首在安身立命,次求为民造福。”
李守中听罢,久久不语,低眉沉思着,半晌后再次抬头:
“未曾空谈,知己所需,善。”
“三日后,辰时,来行拜师礼。”
听到此话,贾瑜内心涌起激动异常,可面色却依旧如常。
国子监祭酒为师,从此在官场便有了根基,最起码在身居高位之前,无碍矣!
“学生贾瑜,谨遵师命!定不负李师栽培之恩!”贾瑜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