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夜色已深,
贾瑜仆从一行两人,自鹿鸣宴归来。虽一身酒气,却难掩那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经魁之名虽不如解元响亮,却依旧是万千学子的梦寐以求。
得此佳名,贾瑜又如何不开心。这意味着,他在吏部挂了号,从此不再是白身。
便是脱离了宁府,靠着此名,也可和县令平等论交。
思绪纷飞间,马车行至宁府门前。
不待马夫有所动作,那原本在门檐下,叉手缩脖的看门小厮如同换了人般,脸上露着谄媚的笑容,赶忙儿迎了上来。挤开正在放马凳的马夫,一手搀着马缰,一手扶着贾瑜下车。
“瑜二爷可算是等到您回来了,小的可一直等着给您开门呢。”小厮腰身弯的极低,口中忙道:
“仔细着脚下,这雪后地滑,您可得小心着。”
贾瑜诧异的看着小厮,这话听着倒是亲切,却总感觉语气中透露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皱着眉头,看着躬身的小厮,思绪万千。
若说这大门大户,消息最灵通的往往不是那些主子老爷们,恰恰是这些出身卑微的奴才们。
他们如同虫豸般,附着在这豪门巨宅之间,主子们的任何趣事或隐秘都会成为他们互相吹嘘的笑谈。
这小厮如此的殷勤,绝非是因他中了举人。宁府虽已落魄,然底蕴犹在,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将众多边将笼络其中。来往之人皆身居高位,他完全无需如此殷勤的对待自己!
君不见,那贾雨村本已革职闲居在家,却可通过荣府贾政之斡旋,一路升至应天府知府,陪都正四品之官职。
贾瑜心中一凛,目光不着意间扫过小厮,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并不着急与其相交,主子终究还是要有主子的架子,过于急切,反倒是落了下乘。
与不同人相处需不同态度,对待贾母需谨慎恭维,对待李守中需恭谨肃立。
至于眼前小厮.....是敲打,是拉拢,还是疏远,尚需看清其目的及背后是否牵连着哪一房的线。
那小厮急步上前,打开角门,却并未立即退开,躬身压低声音道:
“瑜二爷,赖管家明儿在醉仙楼设宴,想.....”
贾瑜心中知晓,他口中所说的赖管家并非是荣府的赖大,而是宁府的赖二。
但却并未停步,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向内走去。赖二在宁府经营多年,更有贾母身边陪嫁的赖嬷嬷做靠山,早已在宁府根深蒂固。如今私下邀约,要么是他那珍大哥的谋划,前来刺探虚实,要么是见他高中经魁想要结交。
贾瑜心中自有考量,此刻并非是与其相交最佳时刻。
见贾瑜并未理会,那小厮腰弯的更低,急切道:“今日珍老爷在房中大发雷霆......”
闻言,贾瑜心中一凛,顿时停下了脚步。
大发雷霆?难道和他高中经魁有关?
又或者,这是赖二和这小厮合伙设下的戏,故意引他上钩?
贾瑜心中无数个念头翻涌而过。此消息为警示亦或是陷阱,尚不可知,若为真,而自己却一无所知,骤时悔之晚矣。
“知道了。”贾瑜平淡道,随后一脚跨过门槛,走了几步后,回头道:
“你倒是个有心的,叫什么名字?明日下卯后来我院中帮我把《中庸》找出来。”
此言一出,那小厮瞬间激动的回道:
“回二爷的话,小的....小的叫来喜!”
“嗯。”贾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中庸》乃圣贤之作,立身之本,亦是权衡之术。他提及本书,其一为敲打来喜,提醒其恪守中道。其二,便是给他一个机会,亦或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此子行为处事较为活络,若能敲打得当,收为己用,那日后或可成为一个暗子。
一路前行,风雪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宁府内分外安静,除却些许护院,下人们皆已入眠。贾瑜的院子在宁府最为边角处,冷风吹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裹了裹衣物,脚步加快了几分。
进入会芳园,唯有天香楼二楼还透着些许灯火,映照在白皑皑的雪地之上。
他本欲快速穿过,可却忽听的楼上传来压抑的女子声音,带着些许哭腔,以及男子醉醺醺的低笑。
“爹爹......自重.....我是您儿媳啊!”女子带着颤音的哀求,如风中残絮。
“好孩子,你且依了我,这府里还有什么不是你的!”贾珍声音透着急切,如同色中饿狼一般,即便隔着数十米之远依旧能听的透彻。
他顿住脚步,向着二楼望去。
只见秦可卿鬓发散乱,玉簪斜坠,被贾珍逼至墙角,那鎏金百花大红缎裙被扯得半落,脸上泪痕纵横,在烛灯下闪着凄楚的光。
“爬灰!”贾瑜脑海之中瞬间冒出这个词。
他脑海中想起了焦大醉骂“爬灰”之情景,以及秦可卿下葬时那王公贵族络绎不绝,大明宫内相戴权亲来祭奠,北静王水溶竟也亲自设路祭。
“难道前世那些关于秦可卿出身皇室的谣言是真的?”
若秦可卿只是个养女,又如何能嫁至宁府当大妇,何至于死后有这般奢华葬礼。
转瞬之间,贾瑜眼神一凛,心中做出了决断。
纵有千般忧虑,然内心的良知,及后续之发展,终不能让其坐视伦常尽丧。然,强攻不智,当以巧破局。
贾瑜心神一凝,心中迅速定下对策。
他快步上前,站在天香楼下,轻喊一声:
“珍大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空旷的会芳园中激起一层浪。
贾珍猛地回头:“谁?!”
目光朝着楼下看去,却见贾瑜站在风雪之中。
见是他,贾珍先是惊怒,恨其破坏好事。
但待看清他一身新科举人的青缎袍服,语气不由得缓了三分,“是瑜哥儿啊,不曾苦读经书,怎会在此?”
贾瑜凌空拱手一礼,目光却定在秦可卿那娇艳欲泪的脸上:
“珍大哥,方才从顺天府学宫宴席多饮了几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这不出来散散酒气,可巧儿遇见珍大哥和侄媳妇。”
“只是不知珍大哥在此.......”贾瑜顿了顿,继续道:
“不知珍大哥在此教导晚辈,倒是小弟唐突了。可需要我去唤两个丫鬟过来掌灯伺候着?”
此话听着倒是恭顺,却如针般字字扎在贾珍心上。
教导晚辈一词,既未拂了贾珍面子,又点出了两人间的关系。贾珍面色青白,刚想呵斥,但见贾瑜那身崭新的举人制服,又忍了下去。
贾珍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待贾珍走远,秦可卿整了整衣襟,抹去脸上泪珠,于二楼之上对贾瑜深深一拜:
“侄媳妇,谢瑜叔解围。”
月光照在她那粉光娇艳的脸儿上,衬托出那凄惨绝艳的美。
真是好一个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贾瑜竟有些痴了,不过好在反应过来,轻轻还礼,低声道:“举手之劳,只是....这终非是长久之计。侄媳妇还需另寻他法。”
秦可卿抬起那梨花带雨,面若娇蕊的脸庞,看向贾瑜,眸中似有万千言语,但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转身隐入那天香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