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随着苏若璃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门口一小片晃动的光影,很快也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陈江汉一个人,还有窗外泼洒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那暖意还没来得及在心口捂热,就被她突然的抽身带走了大半,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追了两步,直到门边,探出头去。
黑暗中,苏若璃的身影已经模糊,只有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像一颗摇曳的、昏黄的豆子,在通往知青点的小路上快速移动,很快拐过墙角,彻底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衬得夜晚愈发寂静。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千万别把自己的路走死……”
苏若璃清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陈江汉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那里面是厚厚一沓带着汗渍和体温的毛票,沉甸甸的。
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感,一种踏实感油然而生,但紧接着,心底又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
他倚在门框上,望着苏若璃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做什么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反驳那看不见的疑问。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办公室斑驳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油墨的手掌,指缝里都是黑乎乎的。
心情有点说不出来的失落,手里的毛票似乎也变得冷冰冰,
陈江汉继续点了一遍,三十块四毛!
比预期的要多点。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江汉正推出自行车,准备出门,院门口就“哒、哒”传来了脚步声。
抬头一瞧,王广全背着手,挺着微凸的肚子,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我说江汉小子,你如今可是大忙人啊,整天影子都瞅不见一个!哟,这是骑上‘永久’了?出息了啊!”
王广全的三角眼往自行车上一扫,嘴角带着几分调侃,嗓门洪亮,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江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车把差点没扶稳。
他赶紧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脸上瞬间堆起一朵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哎哟,是王叔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爹,娘!王书记大驾光临啦!”
他扯着嗓子就要往屋里喊,王广全却摆了摆手,粗声打断:“哎,停!别喊你爹娘,我今儿个,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陈江汉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难道前几天偷偷挪用公社油印机印复习资料的事儿败露了?
不能啊,纸、油墨、机器,他用完都原封不动、擦得干干净净还回去了!
他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复盘,一边脸上强装镇定,手脚麻利地从堂屋搬了条长凳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殷勤地招呼:
“王叔,您快坐,快坐!抽支烟不?”
话音未落,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建国叼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正香,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睛走了出来,
一看是王广全,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紧张地问:“莫不是江汉这小子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端?”
“不不不,老陈,你可别冤枉了孩子!”王广全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
“我是来问问江汉填报志愿的事!县里好几所学校都托我来打听!我这不就赶紧过来,听听他自己的想法嘛!”
“哦——志愿的事啊!”陈建国悬着的心“扑通”一下落了地,脸上的皱纹立马舒展开来,腰杆子也挺直了,嗓门也高了八度,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嗨,这算啥大事!别说我们大队了,就算是公社里,十几年就这么一个状元!别说是中专了,市里的中专,他闭着眼睛都能随便挑!”
说起儿子的成绩,陈建国那是如数家珍,仿佛那是他这辈子最值得炫耀的勋章,恨不能让全村人都知道。
“中专?”陈江汉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急声道:“爹!怎么越读越回去!咱们国家恢复高考了,我是要高考,考大学的!”
“你懂个屁!”陈建国一听这话,眼睛瞪得像铜铃,烟袋锅往桌子上“啪”地一磕,火星子都溅了出来,
“大学大学,能当饭吃?你三叔家隔壁那个老张家的外甥,当年就是念的中专,出来直接进了县纺织厂当电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按时发,那叫一个稳当!一点心都不用操!”
他唾沫星子横飞,说完,还不忘扭头给王广全递了个眼色:“王书记,您是文化人,我说的这话,在理吧?”
王广全倒是没急着说话,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江汉,缓缓开口道:
“江汉啊!想考大学是好事,但也得考虑个实际情况!隔壁容县农校的校长是我娘舅,他托我过来问问,只要你去,就给奖学金!”
说完,特意强调了一下:“五十块!”
陈建国一听,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真的啊!去了就给?!”
王广全转过脸看着他:“我还骗你不成!”
再转过脸朝着陈江汉说道:
“我呢,也是考虑啥呢,你看,你跟李家丫头这事吧,闹得这么难看,都是乡里乡亲的,没什么必要。向东那,交给我,我去说!”
“他这人也是越过越回去,跟孩子闹什么脾气,你也跟我一起去,道个歉算了,哪能真的要你一百块的啊!到时候,你家稍微给个二十三十的意思一下,我们赶紧把这事了了干净,不要耽误江汉你读书,对吧!”
陈江汉这才听出来,这老狐狸话里有话,拿着李家退亲的事当筹码,想把自己往容县农校里送!
容县农校一个刚成立没多久的中专,招个全县第一的状元郎当口碑,五十块确实是个好买卖!
不对!说不定不止五十块!陈江汉心里还怀疑王广全这老狐狸是不是私下里多少还能再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