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头天晚上宵禁,马燧不得出城。他也不敢在客栈留宿,怕留名字,让人得知了自己的踪迹,被追查。
他在安禄山手下当突骑营指挥使时的腰牌早就扔了,现在是一介布衣,戴不起只有当官的才能戴的腰牌,用于出入关口的身份证明文书是常山给的。
那日他与王亦和不辞而别,准备向西走,由井陉口辗转河东,再回长安。想着能否借自己的家世背景,还有那天在哥舒翰生日宴上的出色表现,拜谒权贵,混口官饭吃。
路过常山时,颜杲卿见他相貌不凡,以待士之礼极力挽留。马燧便留在了常山。
颜杲卿知道马燧曾在安禄山军中任职,属于是叛逃的,便将他藏匿起来,只有几个亲信知道他的存在。之前安禄山、王亦和等人起兵之初路过常山时,便与马燧在此地擦肩而过。
各郡义军围攻范阳的计划,就是马燧提出,颜杲卿采纳的。他不仅出谋划策,还主动请缨重返范阳,再探龙潭虎穴,说反安禄山任命的范阳太守贾循。
安禄山大军南下,范阳城内留的兵不多,大都是新兵,没什么战斗力,所以才留守老家。马燧胆大心细,通过城门时,递上写有他真名的文书上,却没有引起多大注意,因为没人记得他这位曾经的指挥使。
但住店就不一样了。官府会不定期检查客栈往来人员的名字,排查罪犯、细作等类人员。小兵不认得马燧,当官的可就说不定了。
他便在不知道哪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寻了一处废弃的茅草屋,又拾些柴火,凑合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刚解除了宵禁,马燧一刻也不敢停留,赶紧逃出了城。
在南归的路上,马燧回头再次看了一眼范阳城。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范阳城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
墙砖依然乌黑发亮,楼檐依然张牙舞爪,枪戟依然闪烁寒芒。
只有城头那片红边黄底的“唐”字旗阵,换成了金边灰绿色底的“燕”。
奇怪,明明对这个贼窝厌恶至极,为什么自己还会产生回头看的想法?
这其中,怎么竟会有种,眷恋不舍之情?
马燧蓦然惊觉,今日的仓皇逃离范阳,和那天躲避奸贼杨国忠的追捕,抱着昏迷中的王亦和,从长安出逃时的情景,何其相像。
那位神秘大食客商的传话,让马燧内心深处本不愿面对的往事,再也无法埋藏。
哪里是眷念荣华富贵,分明就是眷恋那时候与主公君臣相得的知遇之恩!
虽然颜杲卿也对他很好,但在马燧的心里,总是比不过王亦和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曹操和陈宫。
王亦和过后,他再也没有叫过任何人一声“主公”。
他耳边忽然闪回李超被捕前说的那句话:超愿效公孙杵臼赴死,还请马兄作为程婴,照顾好咱们的赵文子。
可他这个程婴,终究是忠于晋国的。而那个赵文子,却在谋划着三家分晋。
他放缓了马蹄,落寞地向南走去。
他要回常山,回禀自己的出使任务,也想请学识渊博的颜太守帮自己想想办法,这个心病,到底该怎么办。
可行到河间郡时,却突然传来噩耗:常山城已破,史思明悍然下令屠城,百姓存者十之一二,降官无一幸免,颜氏几乎灭门,只有颜季明一人保得性命。颜杲卿被人找到时……就剩了一只手,那手上还死死抓着一个软物,听人说,是颜太守的舌头。
马燧有点信仰崩塌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克上,怎么自己跟一个就毁一个。
河北残破,不宜久留,马燧决定还是遵从自己最初的想法,去河东。听说新任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就要到任了,希望能在他的麾下做个将领。
临走前,马燧询问叛军将领名单。他要为满城百姓报仇。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王亦和的名字赫然在列……
十日后。
王亦和再次登临那个山坡,俯瞰雄伟的柳城。
平卢军,我回来了!
我不是那个小小的从军都尉了,现在,我的身份是尊贵的大燕东平王!
吊桥缓缓放下,两列仪仗队依次排开,一员大将从中间走出,望见黑骏白蹄上坐着一件蟒袍,不敢怠慢,忙率领全体士兵叉手单膝跪下:
“平卢节度使吕知诲,拜见东平王!大王千岁、千千岁!”
一种权势带来的飘飘然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王亦和以极快的速度稳定了心情,淡淡道:“吕将军不必多礼,请起。”
吕知诲个子不高,相貌平平,看样子是个不太会耍滑头的老实人。此等人可以守成,但难堪大用。如此便怨不得旧日史思明还在平卢军中时,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了。
“大王一路鞍马劳顿,驾临平卢,我全体平卢将士深感荣幸!末将已备好薄酒,为大王接风洗尘!”
“好。”王亦和微微颔首,“正好,事情便在席上谈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吕知诲请王亦和作出训示,王亦和便乘着酒兴,道:
“我大燕上应天时,下袭水土,自陛下在洛阳即位大统以来,可谓是万姓倾心,四方仰德。唯独安东都护府,时常传来一些不愉快的消息,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吕知诲听得东平王语气颇有责怪之意,额头冒出了冷汗。安东是他平卢节度使的辖区,出了事儿,上头当然要拿他是问。
他身子前倾,惶恐地低着头,道:“大王明鉴,那安东都护马灵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从上个月开始缺席本防区的全部事务,包括两次会演,五次点卯,三次换防……”
王亦和轻描淡写地道:“安东都护府离这里有十日的路程,去年李怀仙将军轻骑昼夜奔袭,也用了八日才到。这么远的距离,偶尔反应慢一两拍,似乎不是什么大事吧?”
“是,是。大王当年亲陷战阵,大破契丹,一战成名,对安东肯定是了如指掌的,末将十分拜服!”
吕知诲不住地点头,揣摩着王亦和的意思,他对王亦和说的话感到有些奇怪。
之前虽然没有见过王亦和,却也听说过他的鼎鼎大名。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公子,怎么会瞧不出来其中的问题,反而为马灵察辩护?
他着急地想了想,想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合理的解释。
是了,一定是大王在延津州与那马灵察相识过了。久闻东平王号称“当世孟尝”,谁都可以结为好友,而且性情仁厚,不喜杀人。毕竟马灵察不听号令、拥兵自重可是死罪,大王不想他掉脑袋,便找借口袒护,把这事儿从轻处理。
但陛下早有圣旨,要我把马灵察给除掉。这可难办了,一边是陛下,一边是东平王,这两个谁也得罪不起啊……
吕知诲脸色越来越白,他还是觉得皇帝的面子要更大一些,有必要向王亦和进一步解释,说明马灵察谋反的意图。东平王那么讲道理的人,总不可能为难自己一个奉旨行事的人吧?
“大王,是……是这样的,”吕知诲擦了擦汗水,“末将起初也并没有怀疑马灵察的意思,只是派了使者去查明他屡叫不至的原因。结果马灵察每次都用各种理由推脱,不接待末将的使者。末将这才察觉了此人的反心,上奏了陛下……”
王亦和冷声打断:“我早已知了,陛下令你直接把马灵察杀了,是不是?”
“是,是。陛下圣旨,臣唯恐执行得不够快……”
吕知诲隐晦地表示了自己的无奈。
小的也是奉旨行事,大王千万饶命啊!
谁知王亦和竟然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释怀地叹了口气,道:“既是陛下有旨,我便无权细究了。马灵察无论是否真的谋反,都必须杀掉了。”
一旁的韦嗣先听了,心里又糊涂了。主公不是说要救马灵察吗?怎么反而当众表示要杀?
难不成是欲擒故纵,欲放故杀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