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十月开始的圭亚那正值旱季尾声,空气逐渐变得湿热黏稠,裹得杜邦庄园里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当蒸汽机最后一声“哧啦”的漏气声消散在甘蔗林上空时,监工的咒骂声几乎掀翻了工坊的茅草屋顶。
“这群废物!连台机器都用不会!”手里的皮鞭在石板地上抽得噼啪响。
“要是耽误了蔗糖压榨,我把你们都扔去喂河里的鳄鱼!”他的目光扫过缩成一团的奴隶们。
这台才运来的双缸蒸汽压榨机已经连续运转了半个月,此刻它倾斜的锅炉外壳上布满深褐色污垢,裂缝中正缓慢渗出带着铁锈味的沸水。
奴隶们惊恐地看着堆积如山的甘蔗,还足有二十多推车在压榨车间外,要是靠人力推石磨来碾压,就算不眠不休,也未必能在十一月雨季来临前榨完。
如果按照蒸汽压榨机的速度来算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但如果主人不想维修,又让奴隶们来推石磨,那真是遭了老罪了。
老达尔西蹲在队伍末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破的亚麻布,他比谁都清楚这台机器的脾气。
在工程师离开的第二天,他就看见皮埃尔・杜邦让管家把本该用于锅炉保养的防锈剂换成了廉价的动物油,后来他们都是用勺子把黏稠的膏油倒进锅炉的注油口,
当晚老达尔西就悄悄在圣经的扉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锅炉,旁边标了个“危险”的符号。
“都愣着干什么!这群吃土的废物!”皮埃尔・杜邦听到消息后,踩着沾着泥点的长靴冲出来。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修好它!修不好,这个月所有人的工分都扣光!还有,没修好前,都给我去推石磨,要是雨季前榨不完这些甘蔗,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监工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老爷放心,我一定盯着他们干活!”
可他心里清楚,整个法国圭亚那能维修蒸汽设备的工程师,全在卡宴城,就算快马加鞭去请,来回也得一天,更别说工程师还未必有空。
他瞟了眼那群瑟瑟发抖的奴隶,心里冷笑,这群黑鬼就算累死,他想就算把这些人打死,也修不好这台精密的机器。
当天中午,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杜邦庄园出发,直奔卡宴总督府。
当天夜里,一封请愿书和一箱蔗糖就送到了卡宴总督府。
皮埃尔·杜邦特意挑了最白净的蔗糖,用油纸包着装进樟木箱子,想以此“讨好”路易十六。
信里,皮埃尔・杜邦声泪俱下地抱怨:“蒸汽设备日耗煤石半吨,维修费高达三十里弗尔,现贷款利息沉重,臣的庄园已濒临破产,恳请陛下体恤,减免半年利息以渡难关。”
信末还附着一份伪造的“设备维护账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防锈剂50锂”“煤石100锂”等开销,金额比实际高出三倍。
连等着参谋的管家都忍不住私下吐槽:“老爷这是把人当傻子骗啊。”
路易十六的书房里,他紧锁的眉头,看着这箱蔗糖。
“他是觉得我这个领导特好说话?是不是?他这叫请愿吗?那这个考验干部?”
他把信扔在桌上,对身旁的侍从说,“让安全局负责人塔列朗安排‘修士’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的机器究竟出了什么‘天灾’。”
这一次被选中为“修士”的人,本名奥古斯特,25岁,因为德意志境内大部分诸侯改信新教,他在境内快待不下去了,听说路易十六在准备去美洲“广纳贤才”。
所以在得到消息后便决定揣着一本圣经和几件换洗衣物来了这里,来看看能不能成为创始股东。
可他没想到,路易十六根本不是传说中“虔诚的君主”。
直到某天在卡宴教堂,他遇见了以前在法国圣叙尔皮斯神学院认识的塔列朗,此时塔列朗已被任命为安全局局长,正招募擅长伪装的特工。
两人聊了半宿,奥古斯特终于想通:“保护天主,有时也需要用世俗的手段。”
于是他成了安全局的“修士”,平时穿着黑色教士袍在教堂活动,实则收集各种情报,口袋里总装着一支石墨笔和一个皮制小本子,能在眨眼间记下任何可疑细节。
第二天清晨,奥古斯特换上一身工程师的灰色外套,和真正的机械工程师一起坐上了去杜邦庄园的马车。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三个小时,沿途的甘蔗地一眼望不到边,偶尔能看到奴隶们弯腰劳作的身影。
奥古斯特撩开车帘,目光扫过那些奴隶,在小本子上快速记下:“十月一日,杜邦庄园周边甘蔗长势良好,奴隶劳作强度高,未见监工鞭打,未见明显反抗。”
管家早已在庄园门口等候,看到马车驶来,立刻堆起假笑迎上去:“两位大人一路辛苦!快请进,我已备好了酒水和烤肉。”
直到走进压榨车间,看到那台罢工的蒸汽机,皮埃尔・杜邦才一副愁眉苦脸的走了过来,指着锅炉上的裂缝夸张地叹气:“您瞧,这劣质钢材根本经不住热带气候!法国人在本土用十年都没问题,到这儿才半个月就坏了,肯定是工坊偷工减料!”
奥古斯特弯腰假装查看裂缝,却悄悄蹭过锅炉内壁,触感干涩粗糙,没有半点防锈剂的油润黏稠感。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油桶,标签上清晰印着“防锈润滑油”的字样,但里面的“润滑油”却是膏状的。
“确实是设备损耗严重。”奥古斯特直起身,故意加重了“损耗”两个字,“不过好在还在保修期内,我会如实禀报,让厂家尽快派专人来维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现在工程师们都忙着准备卡宴城将要来的大工程,只有这位先生能留在这里指导,还需要贵庄园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协助。”
皮埃尔・杜邦喜出望外,他原本以为不会轻易得到维修,没想到还能免费得到指导,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我这就派最能干的奴隶来帮忙!”
他立刻吩咐监工去叫人,转身又热情地邀请奥古斯特和工程师去主宅赴宴,完全没注意到奥古斯特在转身时,快速在小本子上写下:“杜邦庄园,以动物油代防锈剂,锅炉人为损坏,拟作为设备生产安全典型案例,建议后续加强对庄园主设备维护的监管。”
维修工程师修好的日子里,庄园又退回了古法手工压榨的时代。
奴隶们五人一组,一人负责搬运甘蔗和清理石磨残渣,两人在前拉着粗麻绳,两人在后推着沉重的木柄,让磨盘缓慢地碾过蔗杆。
当天下午,监工让老达尔西去协助工程师:“你整天盯着机器,说不定懂点门道,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扔去河里和鳄鱼游泳!”
老达尔西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跟着工程师钻进闷热的机房,眼睛盯着蒸汽机的每个零件。
工程师穿着干净的亚麻衬衫,用扳手敲着生锈的阀门,语气傲慢地说:“看到没?这里的阀芯都锈死了,得换个新的。”
“去把他卸下来,我回城里去拿个新的。”工程师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我回城里取一个新的过来。”
老达尔西连忙点头。
晚上休息时,他躲在甘蔗地里,在土地上凭借记忆复刻结构,再用木片小心翼翼地刻下来,藏进绑在脚踝的布袋里。
“学修机器干什么?”同屋的年轻奴隶托比偷偷问他。
老达尔西看着木片,指着上面的零件图:“机器停转,我这个月被扣了全部工分,要多做一个月奴隶,要是我能修好它,以后就不会再被扣工分了。”
托比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眼里满是敬佩:“大叔,你真厉害!我连法语都还没完全掌握。”
老达尔西笑了,用木炭在单词旁画了个小小的蒸汽轮。
隔日,新的阀芯终于安装好了。
当工程师把阀芯安装好,蒸汽机重新发出轰鸣时,皮埃尔·杜邦带着监工站在车间外,看着蔗糖源源不断地被压榨出来,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不知道,“修士”的报告已经送到了路易十六手中,只是为了马上到来的建设发展大局不准备立马处理,更不知道,老达尔西藏在圣经里的零件图,正悄悄生长成对抗命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