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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历史军事 > 有头脑的路易十六

   bqgz.cc1790年3月10日的晨光,像融化的银浆灌进兰斯大教堂的彩绘玻璃。

  路易十六走下马车,耳后已传来群众的嗡嗡声。

  玛丽王后牵着王太子夏尔的手紧随其后,哈布斯堡家族的珍珠项链在晨光里晃成碎银。

  国王的妹妹伊丽莎白公主抱着公主泰蕾兹,小姑娘的金丝发辫垂在姑母的黑丝绒斗篷上。

  那些挤在雕花铁门外的公民们,正踮着脚往教堂里张望,粗布衣衫的袖口蹭在斑驳的石墙上,留下一道道灰痕。

  “看那顶王冠!”卖花女苏珊突然尖叫,她篮子里的紫罗兰被挤得花枝乱颤。

  “三年前我在杜伊勒里宫见过,上面的钻石能买下整条鱼市街!”

  她的声音刚落,就被后排的马蹄铁匠打断:“早被当去喂军队了!”铁匠的铁砧上个月刚被征去熔铸炮弹,此刻他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儿子在卢瓦尔河打仗,连双新靴子都没有!”

  人群里有人举着《人权宣言》的传单高喊“打倒王权”。

  有人却对着路易十六的背影划十字,希望能蹭到他的影子。

  两种声音撞在教堂的玫瑰窗上,震得玻璃上的圣像都在摇晃。

  兰斯大教堂(ReimsCathedral)在法国历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其重要程度绝不亚于巴黎圣母院。

  这里曾经是法国第一位国王克洛维一世(ClovisI;466年-511年11月27日)接受洗礼的地方.

  而从1027年开始一直到法国大革命,这里也是几乎每个法国国王举行他们加冕仪式的地方。

  路易十六踩着光斑走向祭坛时,身上的国王礼服冕服在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金线绣成的鸢尾花纹章顺着绒长袍流淌。

  貂皮披肩的边缘扫过青石板,留下细碎的毛絮,与地上的花瓣混在一起。

  皮靴在石板上敲出的声响被穹顶反弹回来,与管风琴的余韵缠在一起。

  他领口别着的鸢尾花金章是1775年6月加冕时大主教亲手所赠,此刻在晨光里亮得灼眼。

  祭坛前的橡木台阶还留着1429年的凹痕。

  当年圣女贞德护送查理七世加冕时,马靴在这儿踩出的印记,如今被革命士兵用刺刀凿得更深,露出底下的石灰岩。

  晨祷的钟声在六点整准时撞响。

  路易十六跪在祭坛前的跪垫上时,布里埃纳主教捧着镀金圣经诵读《诗篇》,拉丁文的祷词在空旷的教堂里盘旋,混着管风琴的低音,像从地底升起的雾。

  今天的仪式由布里埃纳主教主持,(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埃纳ÉtienneCharlesdeLoméniedeBrienne)

  他是1790年法国大革命期间成为少数宣誓支持《教士公民组织法》的高级神职人员之一。

  该法令重组了天主教会,切断法王与教会的传统联系,使教会受国家管理。

  但他背叛自己的阶级,最终结果就是也不被另一方信任,1793年因曾为旧政权重臣被革命政府逮捕,次年死于狱中。

  唱诗班的童声突然拔高,十几个穿着白麻布圣衣的男孩站在唱诗台的台阶上,他们的声音撞在镜面般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回音。

  然后布里埃纳主教捧着圣经走上前时,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这位主教对着路易十六,手指在“王权神授”的章节上停了停,突然用拉丁文念起《诗篇》:“君王会如黎巴嫩的雪松般倾倒……”话音未落,国民卫队的鼓手就擂响了鼓点,咚咚的声浪把经文砸得粉碎。

  拉法耶特侯爵站在台阶下,制服纽扣扣得比镜厅签约时更紧,白手套指尖轻轻捏着卷烫金羊皮纸的《退位誓词》。

  他身后的银盘上,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衬布,正等着盛放即将交接的王权象征。

  “请陛下宣誓。”拉法耶特将誓词举到他面前,羊皮纸边缘的烫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路易十六望向纸面:“愿以天主教徒的名义起誓,永久退位,无议会诏令永不返回欧罗巴……我放弃法兰西人和法兰西的国王之位……”

  他继续念下去:

  “王权自民所授,今归还于民……”

  他忽然想起当年大主教用圣油为他涂额时说的话:“王权如膏油,自天而降”。

  而现在,议会派来的公证员正举着钢笔,记下誓词上的“王权自民所授,今归还于民”。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管风琴突然炸响。

  布里埃纳主教走上前,沉稳的双手从路易十六头上取下王冠,又接过他手中的权杖与宝珠。

  路易十六被解下镶钻王冠时,指腹蹭过边缘的宝石。

  这顶王冠曾在1775年的加冕日衬得他头如太阳。

  “按议会法令,”他的声音比枯叶还轻,“这些将由国民议会保管,待后日王太子夏尔,于巴黎圣母院加冕时再行交付。”

  拉法耶特上前一步,白手套接过王冠与权杖,轻轻放在身后的银盘里。

  天鹅绒衬布被压出深深的凹痕。

  路易十六解下加冕戒指时,因身体发福而用力导致指节发白。

  现在要被放进国民议会的保险箱,与巴士底狱的钥匙做邻居。

  这枚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波旁家族手里。

  因为在夏尔的加冕礼上,议会会给他准备一枚新的,上面刻着“王权自民所授”的字样。

  奥尔良公爵菲利普的丝绒长袍边缘扫过刻着家族纹章的石板,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普罗旺斯伯爵路易捻着钻石别针,借咳嗽向米拉波递去暗号;

  布勒特伊男爵和马尔泽布等人攥着誓词,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卡洛纳子爵和内克掏着尼德兰汇票,瑞士口音混在祷词里;

  激进派唯马拉在场,拐杖敲出记录节奏,报纸上路易十六名字被红笔绞刑架刺穿,他的目光扫过玛丽王后时,笔尖在纸上划出道狠戾的斜线。

  仪式结束后路易十六踏上马车时,听见管风琴又响了起来,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玛丽王后抱着夏尔,伊丽莎白牵着泰蕾兹,四个身影在马车踏板上投下重叠的影子。

  教堂外的风卷着三色旗的边角,拍在青铜大门上啪啪作响。

  路易十六回头望了眼兰斯大教堂,那些曾见证过数十位国王加冕和长眠的彩绘玻璃,此刻在晨光里亮得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马车驶过城门时,卖花女苏珊的那筐紫罗兰已被拥挤的人群踩成泥,紫色的汁液在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