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晨光熹微,内垵澳码头。
海浪拍打着礁石,潮水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泊位里,两艘带伤的帆船与周遭旗幡招展的朝廷制式战船相比,显得分外刺眼。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码头的宁静。
一队清兵走在前面,后面则紧随一群扛着绳锯墨斗的工匠。
他们径直走了过来。
福船甲板上,正与弟兄们一同修补船帆的赵大勇缓缓直起身,眯着眼朝来路望去。双桅船那边,王二麻子也从船舱里探出身子,目光在半空中与赵大勇遥遥一碰,便已心领神会。他拍掉手上的木屑,不紧不慢地踱下跳板,与赵大勇并肩站在码头。
队伍在两艘船前停下,为首的正是李把总。
“几位军爷,这么早过来,有事?”赵大勇率先开口,脸上熟练地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王二麻子则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笑,并不多言,将场面交给了他。
见两位主事的都在,李把总脸上也挤出了几分笑意。
“不是什么公事,两位兄弟莫慌,”他抱了抱拳,“我们刘大人昨夜辗转反侧,始终惦念着各位的救命大恩。这不,天一亮就特命我带了营里最好的工匠师傅们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目光扫过两艘船的伤损处,他的语气愈发诚恳:“船有什么损伤,或是需要什么料件,诸位尽管开口。修缮所需的一切,皆由我右营承担。”
话音稍落,他又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哦,此事我已先行遣人向李当家禀报过了。李当家也托我,代他向刘大人的仁义转达谢意呢。”
“哎呀呀!刘将军也太客气了!”搓了搓手,赵大勇脸上的笑容更盛,“这怎么好意思……海上救人,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就是!都是风浪里讨生活的,互相搭把手应当应分!”王二麻子此时才热络地接上话,一唱一和,“将军如此仁义,咱们也不能外道了!快,诸位师傅,快请上船指点指点!”
他顺势指了指身上的木屑,朝李把总诉苦道:“不瞒您说,我正为缺几块好料子发愁呢。”说罢转头朝船上喊道:“张木匠!先别忙了,快出来!将军大人给咱们派来帮手了!”
“好嘞!马上来!”
“这刘将军,真是个讲究人!”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好人有好报!”
船上的其他弟兄们也围拢过来,有人指着船体的破损处,兴奋地比划讨论起来。
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在李把总的示意下,工匠们分散登上两艘船。
甫一上船,便各司其职。
弹墨斗的,敲船板的,测量尺寸的,场面煞是热闹。
几名亲兵也随之散开,有的跟上了船,有的在码头四周看似随意地站定,目光却将整个码头笼罩在内。
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到,陈阿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打量起来。
当了一辈子疍民,他对官军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并未上前招呼,只是背着个手,在甲板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好似看热闹般盯着工匠们忙碌。
过了片刻,他极自然地朝码头上的王二麻子招了招手。
“麻子,阿公找你。”正在和木匠商讨的张木匠搭了一嘴。
“哎,来了,来了。”王二麻子对李把总交代了一句,小跑着上了船,凑到陈阿公身边,“阿公,您吩咐?”
陈阿公目光仍落在忙碌的工匠身上,声音细若蚊蚋:“有些蹊跷。对了,阿成堂哥醒了,有急事。你们得去个人,看天明怎么定。”
“阿公,这不太好办。”王二麻子面露难色,“我和大勇都走不开,底下那军头一直拉着我们闲扯。不过他说了,头儿已经知道修船的事。”
陈阿公沉吟片刻:“那帮得用的后生都不在,其余人...这样,你去找阿成,让他去见天明。”
“晓得了,我去找他。”王二麻子不动声色地点头。
他找到阿成,低声转述了阿公的意思。阿成嘴上应着“这就去”,眼神却瞟向码头上的清兵和远处的军营,喉结上下滚动,愣是迈不出一步。
“王...王大哥,”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那、那里面……我,我一个人怵得慌……”
看着他这副怂样,王二麻子又气又急。
对这些自幼在官府威压下求生的疍民而言,独自入军营确实有些为难。可眼下.....这事显然耽搁不得。
“罢!”王二麻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跟我来。”
说罢,他扯着阿成下船,径直走向李把总。
“李爷。”王二麻子喊了一声。
“什么事?”李把总瞥了眼阿成。
“是这样,”王二麻子脸上堆着笑,指了指阿成,“这小子的堂哥一路病着,昨晚不是一大堆伤患都去了你们伤兵营吗。他想去看看,又怕冲撞了军营的规矩。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找个兄弟带他过去找一下我们李当家,顺便跟李当家说一声。”
李把总楞了一下,沉呤片刻。
“小事一桩。”李把总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刘大人吩咐过,你们的事,就是我们右营的事。”
他回过头,对身后一名亲兵扬了扬下巴。
“你,带这位兄弟去伤兵营,再去找到他们李当家。”
“是!”那名亲兵应声出列。
“多谢李爷!多谢李爷!”王二麻子连声道谢。
阿成也连忙跟着鞠躬。
那名亲兵走到阿成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走吧。”
阿成看了王二麻子一眼,王二麻子对他点了点头,给了个安心的眼神。
他这才有些艰难地跟在亲兵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着军营走去。
心里还是紧张,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对着强人他觉得还能说上几句,可官家的地盘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麻子兄弟交代的事不好办啊,这堂哥明明就在船上,我这直接去伤兵营?岂不是当场就露馅?”
心里七上八下。
眼看辕门越来越近,他停下了脚步。
“官…官爷!”他声音带着哭腔。
那亲兵闻声回头。
阿成吓得缩了缩脖子,期期艾艾地央求道:“要…要不,您…您还是先带我去见我们当家的吧?我一个人实在慌得走不动道……见了当家的,我心里才踏实。”
亲兵脸上掠过丝不耐,但看着阿成这窝囊样,一时也...
“麻烦。”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