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天一亮，李天明就开始想锤人了。
他站在狼藉的营地中央，脚下是碎裂的木炭和踩扁的椰壳，怒火在胸口不断积蓄。
“天明哥，都清点好了。”猴子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王老四那一家跑了。他们还带走了三袋糙米和一把鱼叉。”
李天明没有吭声，跑就跑了，疍民离了水上船，如同断了脚的鸟，又能跑到哪里去？他心底有一股邪火。王老四是出了名的窝囊废，连岸上的话都讲不囫囵，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他敢带着妻儿老小，奔入陌生的山林？
他一脚踢飞地上一只破烂的陶罐，碎片飞溅。
不是气王老四，是气自己。
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行事还是如此毛躁。
得知是他们几个搞的事，安静下来的乡亲们差点把他们四人给锤上一顿，幸好陈阿公挡在前面，李天明真的很感激，他实在无法想象挨揍以后如何继续率领这群乡亲远赴南洋。
李天明收回心神，转身走向陈阿公和阿梅。
“阿公，阿梅，辛苦你们组织些人手，先把散落的东西归拢下，看看哪些能带，哪些丢掉。”
阿梅点了点头，搀住一夜之间又苍老几分的陈阿公：“阿公，您先去歇会儿，这里交给我。”
安排完，她转身招呼着妇孺们，开始在一片凌乱中翻找整理。
“猴子。”李天明又转向同伴，“你们三个再去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去之前藏渔船的地方弄几条出来。”他特意指了指王二麻子，“我们需要用船把人和物资运到大船上去。”
“好的，头！”猴子拉着麻子转身就走。
很快，所有能动的都动了起来。
人员和物资陆续通过小船转移到大船上。
沙滩上，只剩下各家的主事男人和青壮。他们面前摆放着最后一些家当。
李天明稍稍松弛了些许。“好了，我们也准备上船。这些东西就留下把。”
“什么？扔了？这……这怎么行！”根叔，一个粗壮的汉子站了出来，
“天明，你看，这结是我爹教我打下的第一个结。他告诉过我，我们王家的男人，结打得牢，网撒得开，就饿不死。”他举起渔网，“这张网，养活了我们家三代人！我儿子出生时，他娘还在这里系过一缕红绳！丢了它，到了海上我们靠什么吃食？难道全靠你那条大船喝风吗？”
“是啊！天明，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什，不能丢啊！”
“没了网，我们还算什么渔民！”
附和声此起彼伏。
穿过人群，李天明走到根叔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渔网，感受着上面每一个绳结里浸透的岁月。
“根叔，我懂。”
“可你看看我们的船。”他指向海湾中那艘双桅船，“它要装下几十口人，要装淡水，要装活命的粮食。你告诉我，这网，这石磨，这些船龙骨，占不占地方？要不要扔？”
“我向大伙保证，等找到安顿的地方，我带你们织更大的网，打更好的叉！但现在，你们得听我的！”他视线最后落在根叔脸上，“扔！”
根叔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渔网被他抓紧又松开，他看向船上的的妻儿，将那张渔网贴在脸上，眼泪浑浊，滑落。
渔网，无声地滑落在沙滩上。
现场十分安静，唯有海浪的声音。
少顷，李老栓放下了他的半扇石磨，张木匠也将他视若珍宝的新船龙骨推倒在浅滩。
一件，又一件。
他们扔掉的不是物品，而是他们的前半生.....
一个人的痛苦是戏剧，一群人的牺牲是史诗。
起锚的号子响起，船，缓缓驶向外海。
“所有男人留下，我有话想交代。”
“其余所有人先去船舱歇息一下。”他转头招呼阿梅，“你先带着她们下去船舱，安排一下住的地方。再找几个人去厨房清点一下物质，弄点热乎的吃食，大家伙都还饿着肚子呢！”
“好的，天明哥。”阿梅应了一声，脸上带着丝为难，“舱室倒是够，但各家都挤着想占个安稳的角落，我怕安排不均，平添矛盾。再者，粮食家伙什也都堆在一块，还需要人手清点归置。”
“猴子！你去帮你嫂子”李天明立刻点了名，“船上各处，你熟，都听她调度。”
安排妥当后，他转向面前这十三户当家的男人。
“昨晚，让大家受惊了。”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原本我只想着给大家一个惊喜，没做好。先给大家认个错。”
但没人说话，只有海风掠过帆索的呜咽声。几十道目光看着他，所有人都静待着他的后续。
“但现在我想问，如果来的是伙真正的海盗呢？大家乱成一团，各自奔逃，那样我们能活下来几个？好，就算有人躲进山里，但又能撑几天？昨晚大家的样子，就是答案。散沙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人群有几个男人低下了头。混乱中，他们确实只顾着自己和家人逃命。
“现在，我们有了大船，我们也有了未来。”李天明稍稍激动起来，“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里的鱼像天上的云彩一样遮住海面，捞上来的珍珠能照亮黑夜！我们不要再过从前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们要强大到谁也不敢欺负！”
“但这，需要规矩！”
“做不到，你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这条船，不养闲人懒汉，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的位置，干好自己的活！要学着操帆、驾船、拿起武器。”
“你们能做到，我也承诺，所有的收获，按功劳大小分配。谁家有难处，大家一起帮。”
目光扫过众人，李天明突然点名：“根叔！”
根叔一愣，茫然抬头。
“您打了一辈子鱼，经验最丰富。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船上的渔猎长！”李天明高声宣布，“所有捕鱼事宜，由您拿主意。我们要织的第一张网，得由您来起头！”
根叔张了张嘴，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头儿！”
甲板上气氛为之一变。
陈阿公适时站起，走到李天明身边，“天明说的，是保命的道理。我这把老骨头，听他的。”
阿丁，阿牛，猴子无声地走了过来。阿土，阿水一帮年轻人也默默地站了过来。
人群后方，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忿。
“哼，船是他抢的，威风也是他耍的。现在倒给咱们画起大饼来了…我听说王老四想回来，这小子直接给拒绝了，心可真狠呐！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