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xin这反应确实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抽出嘴里的烟斗,用拿着烟斗的手,略显笨拙地、象征性地拍了拍赫恩的肩膀。
“行了,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要哭啊?我们只是离开黑港,又不是离开这里就再也回不来。
等事情查清楚,或许……啧,我是说,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他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宽慰,但侦探的本能让他加上了保留条款。
他说出“又不是离开这里就再也回不来”这句话时,赫恩正好走到了那块破旧路牌的旁边。
赫恩停下脚步,就站在路牌的阴影里。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相对灵活的手指背面,胡乱地擦了擦眼角。
那动作有些仓促,带着点被撞破的窘迫。
“我也觉得很奇怪,”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可能只是眼睛进沙子了吧。风大。”
“你看你又嘴硬。”克伦特嗤笑一声,似乎觉得他这借口拙劣得有趣,刚才那点因对方流泪而升起的异样感被冲淡了些。他重新把烟斗叼回嘴里,含糊地催促,“快走吧,天就快要黑了。”
于是,下一秒,赫恩的脚迈了出去。
他的靴底踩在了路牌另一侧的土地上。
那是与黑港方向截然相反的一侧,土壤的颜色似乎都略有不同,更干燥,碎石更多。
也是在那一刻——
后方,整片黑港区域所在的方位,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剧烈到无法形容的纯白色光芒。
那不是自然界任何光源能产生的光。
它没有温度,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存在感”。
“嗡——————
光芒瞬间淹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歪斜的房屋、肮脏的码头、蜿蜒的小巷、甚至远处海面的波光——所有细节都在白光的笼罩下失去了轮廓和色彩,化为一片纯粹、均匀、无边无际的亮。
伴随着这强烈光芒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能量波动。
空间在悲鸣。
它无声,却让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猛地一悸,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刹那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一片刚刚从枝头脱离的枯叶,悬停在离地面半尺的空中,叶脉清晰可见。
一只正欲扑向猎物的螳螂,翠绿的双镰伸展到极致,凝固成一个充满张力的捕杀姿态。天空中掠过的海鸟,翅膀展开到一半;泥土里钻行的甲虫,触须向前探出;墙角阴影中窜过的老鼠,后腿蹬地,前爪离地——
所有运动中的生命,都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定格。
然后。
消失。
这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在一瞬间,它们被更为彻底、更为诡异的“抹去”。
偌大的黑港,连同其中定格的一切生命、建筑、船只、甚至空气和海浪的形态,开始由外向内、由大到小,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坍缩。就像一幅用沙粒堆砌的巨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边缘拂过,沙粒簌簌落下,还原为一片空白的基底。
房屋、街道、码头、人影……所有构成“黑港”这个存在的要素,都在无声无息中分解、消散,化为虚无。
那坍缩的过程快得超乎想象,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曾经拥挤嘈杂、充满污秽与生机的港口聚居地,就缩小成了一粒极小的、深邃到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线的黑暗质点,一个微缩的、不稳定的“黑洞”。
再然后,就连那粒黑暗质点也闪烁了一下,如同燃尽的火星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偌大的黑港,连同其中成千上万的生命、数十年积累的污垢与记忆、所有的人类,超凡生物,混血种现在通通都沦为了一片平坦的、空无一物的荒地。
泥土是新鲜的深褐色,裸露着,没有建筑地基的残留,没有街道的痕迹,没有倒塌的围墙或烧焦的木梁。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延伸到远方与海岸线相接的空旷。
寂静无音。
连风仿佛都在那片区域停止了流动,森寒得可怕。
而这一切的一切,从白光爆发到彻底湮灭,都在赫恩的脚迈过路牌、踏足另一侧土地的那一瞬间发生并完成。
时间的静止键被重新按下。
那片悬停的枯叶终于飘落在地,轻得没有声音。
螳螂的双镰合拢,扑了个空,茫然地转动三角形的头颅。
海鸟振翅飞远,甲虫继续钻行,老鼠窜入更深的阴影——
它们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仿佛那被抹去的世界从未存在于它们的感知中。
风吹过森林边缘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此刻听起来空洞而遥远,仿佛在为那无声无息逝去的一切,奏响无人聆听的悲鸣。
赫恩茫然地回过头。
他脸上残留的、刚才擦拭未净的泪痕,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本不想落泪的。
那太具体的情绪尚未到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何不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哀。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执灯人执行重要外勤任务时所穿的服装会与是葬礼礼服。
他曾在一些模糊的梦境边缘,见过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墓地,墓碑林立,却没有名字。那些梦境潮湿而冰冷,醒来只余下心悸。
更重要的是,那些梦境中无名墓碑的意象,为何会与他填写的、那些细致到琐碎的调查报告模板死者重叠?
执灯人的成员,为何对外自称“调查员”?
为何那么多人忌惮他们,视他们为不祥,为邪教。
执灯人们为何将“观察、记录、归档”奉为核心信条,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将所见的一切转化为纸页上的文字与符号?
还有那些每次任务都必须记录、必须用特定格式书写的调查报告,它们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尽管这明白的方式不是通过逻辑推理,不是通过知识传授。
而是通过身后那片凭空消失的、承载了他短暂温情与牵挂的土地,通过这无法遏制的泪水,通过灵魂深处某个一直沉寂的角落传来的震耳欲聋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