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龚遂抬眼看向来人,此人身着极为精致考究的官袍,上面绣有暗纹,脸庞瘦削,颧骨微高,眼眸狭长,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交叠着搭在身前,本就白皙的肤色在深色官袍下映衬得更白了。
龚遂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大鸿胪少府史乐成,忙躬身行礼道:“下官拜见史君,这...是否太过仓促?”
史乐成温声道:“霍大将军嘱咐,此诏不得延误。”
龚遂心下明了,又见史乐成身后还有三人身影,面容隐在黑暗中难以分辨,便不再多言,垂下眼眸,转身为他们引路。
刘贺此时正在睡梦中,被宫人强行唤醒,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见门外龚遂的声音:“大王,长安诏书已至,还请即刻起身接招。”
他瞬间清醒了,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寝殿门便被打开了,身着官服的使臣鱼贯而入,在门口依次站定。龚遂跟随着人流进来,几步跨站到刘贺床边。
接着一队宫人从门缝边挤进来,低眉顺目给刘贺整理衣冠,并将灯盏一一点亮。
随着室内光线变亮,刘贺一一看清了使者的脸,站在最中间的便是史乐成,他的左手边是一六旬老者,头戴刘氏宗亲专用的进贤冠,身着玄端礼服,虽然经历了长途奔波,但袍服上没有一丝褶皱,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缕灰白的长须,此人便是宗正刘德。
史乐成的右手边是一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他整体给人的感受就是此人极为低调,哪怕他身上也穿着同样的官袍,但并无任何绣纹,全身上下也没有配饰,气质极其沉稳,只余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刘贺认出来此人是长期跟随在霍光左右的心腹...光禄大夫丙吉。
微微落后这三人一个身位的,是一穿着轻便戎装和绢甲的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刚毅,肤色是长期在外曝晒过后的小麦色,身形挺拔健硕,刘贺倒是不认识他,不过能从衣着样貌判断他很可能是一中郎将。
看到这个使团阵容,刘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勉强压住自己如同擂鼓的心跳声,仓促跪下,微微发抖道:“臣刘贺,恭迎诏书。”
刘德上前一步,徐徐展开手中以象牙镶边的皇帝玺书,清晰的宣读道:“皇太后诏曰:大行皇帝崩逝,国不可一日无君。稽察宗室,惟昌邑王贺,可承宗庙,继帝统。着即遣使,迎王入京,嗣孝昭皇帝后,即皇帝位。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刘贺接过诏书的手止不住的发抖,他就着摇曳的灯光,将诏书上的“嗣孝昭皇帝后,即皇帝位”和鲜红朱印看了又看,声音发颤:“臣刘贺...谢皇太后恩典...谢先帝...”
龚遂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沉稳道:“大王,先定一定心神。”
刘贺这才勉强从容谢恩起身,他和龚遂都没看到的是,史乐成和刘德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丙吉倒是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垂下的双手指尖轻轻点了几下,那个中郎将...也就是利汉,从始至终保持着武官的挺拔站姿,似乎宣诏一事与他无关。
史乐成见刘贺神情平复了些许,开口道:“殿下既已接诏,按旨需即刻启程。不知殿下准备何时启程?”
刘贺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他慌忙抓住龚遂的手道:“对,得即刻启程,通传了安乐没有?王吉呢?把他们都叫来,孤要直接出发去长安!”
刘德见状,沉稳道:“殿下勿急,可先定好随行人员,臣等已在驿馆备好传车,殿下只需收拾妥当即可。”
“对,对。”刘贺仿佛才找到主心骨,看向龚遂道:“要定下随行人员。安乐、王吉还有你,都跟孤出发去长安,至于王后她们,可稍晚一步出发。”
龚遂点点头,忍不住提示道:“大王不若请人移步前殿?国相和王中尉,臣早已派人去请,想必很快便会赶来。”
刘贺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还在寝殿里,忙道:“此处实在狭小,还请诸位随孤移步前殿。”廊外早已沿路点上火把,一群人在宫人的指引下来到前殿,等候安乐和王吉时,龚遂让宫人准备了清水和枣脯,开口道:“厨房尚在生火,还请诸位大人先垫垫肚子。”
四人微微摇头拒绝,只用清水润了润唇。
不多会儿,安乐和王吉便匆匆赶到,他们在路上便已得知刘贺已经接到诏书,将去往长安继承大统。安乐先是对四位使臣行了礼,又对刘贺躬身道:“大王现下可有头绪?”
刘贺道:“现下只需定下随行人员,诏书上写了要即刻启程,不得耽误时间。你们看看,还要定谁?”
安乐思索道:“既是时间紧迫,那最好轻车简从,随行人数越少越好,大王只需带贴身侍从与必要官员即可。”
“既然史君、刘公、丙公,还有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安乐对着利汉拱手道。
利汉见他问自己,忙回到:“利汉,中郎将。”
安乐点点头,道:“还有这位利中郎都在,不若一同商议随行名单,也好按礼制记录在案,免得疏漏。”
刘德道:“安国相,随行人员由昌邑自行商议,我们不便插手。”
安乐道:“哪敢劳烦刘公亲自一一指派?只是臣等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怕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刘公等人多加指点。”
刘德嘴角微微一扬,伸手捻了捻胡须,轻点了一下头,安乐便知这是同意帮他们审核官员名单的意思,心下松了一口气。
宫人早已准备好空白竹简和笔墨,安乐和王吉、龚遂轻声商讨起来,最终拟定了三十余人的名单,呈刘贺看过之后,又抄录了四份呈给这四位使臣。
利汉本就是武将,看不太懂这些,只潦草的扫了一眼。丙吉倒是看得十分仔细,不过他从进宫起便不曾发过一言,安乐也深知他来此处自是代表霍光,也不指望他能开口指正。
史乐成拿到竹简后先是迅速清点了一遍人数,三十余人,有点多了,再迅速扫了一遍所有人员的官职,开口道:“乘七乘传规格有限,还需考虑沿途驿站是否有能力接待,烦请安国相再筛一遍,有些人员非此途必需,可暂留昌邑,待殿下在长安安定后再行征召。”
刘德审阅名单速度不快,他主要在核查名单上的人员秉性,大致过了一遍之后,他心里有了考量,道:“再补一位宗正属官吧,入长安后需核验宗室谱系,有一名熟悉事务的人在也能够省很多心。”
安乐连忙答应,又和王吉、龚遂再次修改名单。
......
刘禹一大早便被殿外杂乱的声音吵醒了,他睡眼惺忪道:“母亲,外面怎么那么多脚步声?”
一双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姜娥轻声道:“禹儿醒啦?听宫人说,似是长安有使臣来,半夜直接闯进大王寝殿,不知有何要事。”
“哦,长安...长安?!”刘禹猛地惊醒,他一把掀开被子,光脚就要往外冲。
“欸,禹儿...”姜娥一把没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刘禹赤脚踏出殿门时,理智才勉强回归。长安来人,应该就是来传继位的诏书,而刘贺会耐不住性子立马出发,自己得赶过去跟刘贺说一句话!
他抓住廊下一个仆从问道:“你知不知道父王现在在哪里?在寝殿吗?”
那仆从摇头:“早就去前殿了。”
刘禹拔脚就跑。
姜娥拎着鞋子刚跨出殿门,刘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之处。被刘禹问话的仆从还呆呆站在原地。
姜娥道:“刚刚公子问了你什么?”
仆从茫然道:“啊?禹公子问奴大王在哪里...”
姜娥追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仆从道:“奴说大王在前殿...”
姜娥听见,愣了一会儿,前殿本不该是她一个姬妾该去的地方,随即还是选择跟上。
刘禹一口气跑到前殿门口,又开始打退堂鼓了,他犹豫要不要闯进去。门口守卫认出他,上前道:“禹公子,这不是你来玩耍的地,大王在里头议事呢。”
刘禹抬起头看他,道:“你的上司是龚叔,还是吉叔?能让我进去吗?我有事要对父王说。”
守卫只当他在儿戏,伸手就要驱赶他。刘禹连忙闪身躲过,就要去拍门。门口另一守卫忙拦住了他。
此时门外动静已经引起殿中众人注意,利汉皱眉看向殿门。龚遂快步走到殿门口,刚打开门,刘禹就扑了过来,嘴里喊道:“龚叔,我父王是不是在里面?”
龚遂没有想到是他,忙低声道:“公子,现在大王在商议正事,你先回宫,回头再说。”
刘禹不依,脑袋往后一探,看见刘贺坐在主位,眼睛正盯着他这边,他正要撒腿跑过去,龚遂牢牢控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往前。
刘禹挣脱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只好直接大声喊道:“父王,我要和你去长安!”
此言一出,满殿瞬间寂静,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刘禹身上。
刘贺面上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还不知作何反应。
王吉和龚遂则是满脸惊愕,龚遂更是想伸手捂住刘禹的嘴,他不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口出狂言。
安乐则眯起眼睛,他素来知道刘禹聪明的传言,只是...今日为何如此失礼?
使团四人面上表情倒是看不出破绽,也不知他们内心在想什么。
一阵沉默后,龚遂硬着头皮道:“禹公子,臣送你回宫,你还穿着寝衣光着脚呢。”
刘贺“哈哈”笑了一声道:“禹儿,你先跟龚遂找你母亲去,待父王议完事,再去找你们。”
安乐微笑道:“素来听闻大王和禹公子父子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禹公子一听大王要去长安,便舍不得大王径直跑来了。”
刘禹眼见龚遂要把他拽出去,忙道:“父王,我就在偏殿等你,你一定要来。”说着便被抱出了殿门。
龚遂一脑门汗,苦笑道:“祖宗欸,你今天这是闹哪出?”
刘禹认真道:“龚叔,来不及解释了,我用我的聪明才智担保,我绝对没有瞎胡闹,请你务必让父王结束后先来见我一面。”
龚遂俯身和刘禹对视了几秒,刘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最后龚遂叹了一口气,道:“好。”
转头一看,姜娥也到了前殿门口,刘禹接过鞋子穿上,郑重道:“母亲,我要在这里等父王议事,您先回宫吧。”
姜娥看了眼刘禹,又看了眼紧闭的殿门,道:“好。”
殿内,四人听了安吉的解释,也并未接话。安乐和王吉对视一眼,安乐继续道:“我们接着修改名单吧。”
这次名单上总共二十余人,史乐成和刘德看完后没有再说什么,安乐松了一口气,道:“早已为大人们备下早饭,还请诸位吃完后稍作休整,我们通知好人员收拾行装便可出发。”
史乐成道:“嗯,你们自行安排,我们四人用完早饭后便先回驿馆,待你们准备好后一同出发。”
......
偏殿。
刘贺望着刘禹道:“禹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父王要去长安当皇帝,自然会带上你们的。”
刘禹严肃道:“父王,我说的不是以后,而是现在,我现在就要和你出发去长安。”
刘贺不禁失笑:“这又不是坐马车,父王是快马加鞭疾驰去长安的。你安心等父王从长安传召你们就好了。”
“不,父王,我一定要现在就和你一起去,没法等以后了。”刘禹见刘贺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咬了咬牙,道:“父王,你应该也认同我从小就聪慧异常,大家都夸我神童。”
刘贺似是想起了什么,摸着下巴不语。
“我不是在闹孩子脾气,而是我是在真的,请求父王,现在就带着我一起去长安。”刘禹快速道,“可以只带我去,母亲、王后、弟弟妹妹他们都可以在昌邑等您传召。但父王,请您一定要带我去。”
刘贺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禹儿,你...是不是能感应到什么?”
刘禹道:“我目前还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能跟您去长安,或许能改变什么。”
刘贺沉默良久,道:“好,父王去跟国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