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今天绝对算得上是内史李息的上值生涯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天。
卯时二刻,李息刚踩着晨露进了内史署,副职张子游就从文书房里钻了出来,凑上来用手肘轻轻拱了拱他,压低声音道:“李内史,你听说昨晚宫里头的事了吗?”说罢,还用下巴朝王宫方向抬了抬,眼里带着“你肯定懂”的神色。
李息这人,身材精瘦,面颊凹陷,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爱斜着眼瞟,下巴上稀稀拉拉生着几簇焦黄的短须,说话时总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着。
此刻他斜睨着张子游,不耐烦道:“张子游,有话直说,跟我在这绕什么弯子?“
张子游嘿嘿一笑,伸手附耳道:“昨晚大王遭遇了毒杀!还是两次!“
李息眼睛一下睁大了,心中一紧,一把扯住张子游袖子:“毒杀?!那之后呢?大王他......“
张子游抬手往王宫方向虚行一礼,道:“大王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安康无恙。”
听到刘贺逢凶化吉,李息心下念头纷乱繁杂,怔怔的没有出声。
“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这个表情?”张子游见他久久未动弹,疑惑道。
“我只是太惊诧了,实在没想到大王会在王宫遭此横祸。“李息勉强压下心中不安,问道:“那大王是怎么躲过去的?“
“说起这个,可就神了!“张子游顿时来了精神,眼睛发亮,“你得把尊夫人做的麦饼拿出来给我尝尝,你家那掺了枣泥的麦饼,比西市'百味坊'的点心爽口多了,我就好这一口!“
李息只得引着张子游到自己的书案旁坐下。不多时,一个仆从拎着食奁进来,将里面的麦饼、腌菜和陶甗里温着的黍米粥一一摆上,随后悄声退下。
李息看着面前大快朵颐的人,耐着性子道,“这下你总该说了吧。“
“咱们大王生了个小公子,这事你知道吧?“张子游一边嚼着麦饼,一边喝着黍米粥,“那小公子是真神异,本来那贼人都下毒成功,大王端起那碗汤就要喝了。“
“千钧一发之际,小公子突然爆哭,那哭声,能把殿顶的瓦都震下来!”
“奶母怎么哄都哄不住,大王只能放下碗亲自抱小公子,结果,小公子一到大王怀里就不哭了,还一把打翻了那碗汤!”
“咱们大王多机敏啊,一下就发现里面的玄机,他当场就让人验毒,果然那汤被人下了毒!”
“那之后呢?不是有两次毒杀吗?”李息听到这,疑惑道。
“之后大王就派龚令彻查,昨天半夜就抓到真凶了。听说是个流民,在殿上还敢对大王言语不敬,想要再次下毒,被龚令拿下,那贼子当场就伏诛了。“
“那流民有没有说什么?“李息试探着问。
“说什么我哪知道?只听说禹公子被大王盛赞福星,看来往后他在宫里的地位要提高了。“
李息对这些宫廷琐事不感兴趣,带着几分焦躁问道:“那流民死后,大王和龚令还在追查吗?“
“应该是要查吧?只听说龚令一大早就去找王中尉了,流民嘛,本该是王中尉管的。”
“那流民都死了,还找王中尉干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那流民有同党?“张子游满不在乎道,“反正也不是你我该操心的,这麦饼真好吃,嫂夫人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啊!“
“要吃回你自己的曹署去吃!“李息皱眉驱赶,指着案桌上的饼渣,他素来有洁癖,最见不得案面脏乱,“你看这案面被你弄得!”
“不是吧,这么快就赶我走?”张子游一口饼还没咽下,伸袖拂去饼渣,震惊道。
“岁末了!各县的租税簿册要不要核?欠缴的田租要不要催?官仓的粟米库存要不要盘查?还有商户的税契要不要查?“李息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假装不耐道,“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陪你闲聊?快走!”
李息虽把人送走,却没半点心思处理公事。他压根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和紧张。
龚遂和王中尉碰面,到底要商议什么?那个流民有没有说出些什么?
李息焦躁的踱步,又忍不住心存侥幸:既然龚遂没一大早来找自己,说明暂时还没查到头上。可那个流民,明明给的是让人卧病的药粉,怎么会变成害人性命的毒药?
李息越想越不明白,他既恐慌这事追查下去会查到自己头上,又恼怒自己精明一世,竟在这事上栽了跟斗,被人拿来当挡箭牌,而他连对方是何方势力都摸不着头脑!
思前想后,李息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起身往外走去,遇见属吏们都在议论昨晚的事,越发烦躁,只留下一句“去东市核查商户税契“,便匆匆离开内史署。
他需要去找一个人问问清楚。
昌邑县城南的“柳叶坊”,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聚集地。坊内窄巷纵横交错,分不清主巷支巷;地面满是泥泞脏污,两侧的土坯房七零八落;住在这里的,多是流民、乞丐、赌徒,还有靠替人跑腿混饭的穷苦人。
李息拢了拢身上的深青直裾官服,小心翼翼避开巷内泼洒的脏水,连绕了三个弯,停在一处挂着“六博堂”木牌的院子前。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六博棋的落子声、赌徒的欢呼声与怒骂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劝酒声。一个穿着短褐、腰挎木杖的护院见李息推门,先眯眼打量他的官袍,见是官府中人,又伸头扫了眼巷口,确认无人跟随,才堆起笑行礼:“明府,里头请?”
“李通在里头吗?”李息却不进去,径自问道。
“通公子啊?在呢在呢!”护院忙点头,“刚还在跟人玩六博,明府请随小的来。”
李息跟着护院进屋,屋内比外头宽敞些,地上铺着破旧的苇席,摆着十来张案几,大半案几旁围着人,或玩六博、或掷骰子赌大小。
空气里混着汗味、酒气与劣质肉干的味道,浑浊得呛人。李息皱紧眉,从袖内的巾箱里取出一方细麻布,掩住了口鼻。
护院领着他到最里侧的案几旁,李通正盘腿坐在苇席上,手里捏着三枚骨制骰子,案几上还放着一碗麦粥。他见李息来,忙扔了骰子,起身赔笑道:“息叔,您怎么寻到这来了?”
李息扫了眼周围众人,冷声道:“跟我回去,有话问你。”
李通忙不迭跟上,惹得和他同桌之人一顿抱怨,护院忙上前打圆场,又喊来一人:“来替通公子接着玩,别扫了各位的兴!”
待回到李息宅邸,妻子张氏见李息比往日早归大半日,又看到李通跟在他身后,还以为这侄子又犯什么事了,关心道:“夫君今日怎的这般早回?”
李息没有言语,李通接话道:“婶母,息叔又抓到我去赌坊了,想来要训我话呢。”
张氏一听,嗔怪道:“你都十六了,还整日泡在赌坊里,不学点正经营生,你息叔自然恨铁不成钢。”又转头对李息柔声道,“夫君也别太严厉,通儿还年轻,慢慢教就好。”
李息微微颔首,只道“知道了”,便引着李通往东侧的书室走。
刚进书室,李息便反手掩上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李通!之前让你找人行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具体怎么安排的,一一说清楚!”
李通不解道:“息叔,我上次跟您说过的,为了不留下痕迹,我找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说好事成之后给他们钱送他们回原籍,这样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李息恼道,“我吩咐你的,是让大王生场小病,没法亲理政务,你是怎么安排的?怎么会变成毒杀?!”
李通听见“毒杀”二字,一脸错愕,“我就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我专程去了城西的陋巷坊,那处离咱们住的安昌坊最远,找了个疡医,让他配了滞气散,那药吃了只会让人浑身乏力、畏寒咳嗽,得五六日才能缓过来。这药都是我亲自研磨成粉,才给那流民的!”
“哼,那药粉被人换了!”李息咬牙道,“换成了毒药,喝下去不过十息就会暴毙!”
“什......什么?!”李通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我绝没给毒药啊!那大王他没事吧?”
“所幸大王没出事,他要是有事,你我九族都要被诛!”李息顿了顿,“现在麻烦的是,那个流民昨晚就被抓到了,不知道他在殿前说了什么,龚遂一大早就去找王吉商议了,怕是要顺着流民的来路查下去。”
“又是龚遂?”
“对,就是他。”
“怎么总是他逼得我们这么被动?”李通恨恨道。
“龚遂是出了名的做事严谨、刚直不阿,被他盯上,不脱层皮都不行。”李息叹道,“你跟那流民有直接接触过吗?”
“你放心,绝对没有!”李通连忙摆手,“我找流民时,是托了赌坊的陈老三,他在柳叶巷混了多年,认识的三教九流多;后来他说有四个人愿意干,我就给了每人五百钱定金,余下的事成之后再给。”
“之后我又托了赵仲,他的表兄是平康里的里正,托他在平康里赁了间空宅子,请他引荐入宫。”李通回忆道,“当时四人去中涓署应募,只有一人选上了。”
“那药粉你是怎么交给那人的?”李息追问。
“我是把药粉装在布囊里,就是那种粗布缝的小袋子,趁没人的时候扔到那间宅子的院子里。”李通解释道。
李息闭了闭眼,沉声道:“你说的那个陈老三,现在还在昌邑县吗?”
“在,他昨晚还在赌坊呢。”
“得让他赶紧走,去邻县避避风头。”李息道,“百姓跨县出行需过所,这个我来解决,你今天去告诉他,今晚即刻出城。”
“还有那个里正,他不方便突然离开,你现在让赵仲带话,让他把嘴闭严实点,明白吗?只说那四人是自己找上门央求他引荐找个活计,关于我们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
“明白了!”李通连忙点头,见李息眉头依旧紧锁,又小心问道,“息叔,咱们这么安排,应该没有疏漏吧?”
李息用手揉搓着太阳穴,语气疲惫:“龚遂办案向来不按常理,上次他查咱们贪墨之事,就是从粟米损耗记录的小疏漏查起的,这次我不得不防。”
“那之前的贪墨之事......”
“解决了大半,但还没彻底抹平,现在下毒这事才是最要紧的。”
“说来奇怪,这毒药是怎么来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被利用了而已。”李息冷冷道。
王吉一大早就被龚遂堵了个正着,他听完龚遂汇报,脸上神色严肃起来,道:“几个月前,我就向大王奏报过,昌邑县城内流民渐多,多是从巨野县郊逃来的农户,只是那时无凭无据,即便抓了,也只能按无籍流民驱逐出城,可不出十日,他们又会混进来,根本禁绝不了。”
“那之前驱逐流民时,可有登记过姓名或形貌?”龚遂追问。
“有,城卒每日都会记录驱逐流民的数量与大致形貌,我这就让人取来。”王吉说着,对外喊了一声“召门卒”。
不多时,一名手持简牍的门卒快步进来,将简牍双手奉上。王吉与龚遂一同展开查看,简牍上用墨笔记录着近几个月驱逐流民的日期、人数,偶有“身材高瘦”“脸上有疤”这类形貌描述,却无“王二”之名。
王吉放下简牍,叹道:“想必是化名了。流民本就没有过所,连身份凭证都没有,随便编个名字,谁也查不到底细。”
龚遂看着简牍上的记录,沉吟片刻道:“如此看来,从流民身份这条线索追查,怕是走不通了。眼下只能从赵管事和里正身上入手了。”
王吉道:“行,那你我分兵行事,我去找赵管事。”
龚遂躬身应诺,转身带着两名卫士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的里正姓张,正蹲在里门旁的矮桌前,忙着核对本里的户税簿册。
他面前摊着几卷竹简,上面记录着坊内各户的人口数、房屋规模,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筹。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张越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官员骑着青马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卫士。
待那人走近,张里正眯眼辨认,只见对方身着深青曲裾官服,衣裾交叠于身后,腰间系着铜带钩,带钩上挂着印囊,袖口收得紧紧;张越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龚遂躬身行了一礼,道:“明府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龚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开门见山道:“张里正,你可认识一个叫‘王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