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黎明时分,纽约,纽约港。
蒸汽船呜呜鸣笛,刺破咸涩晨雾,惊起一群海鸥。登船的队伍缓慢向前蠕动,行李箱底部贴片在木制栈道上咔咔作响。
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
穆勒压低帽檐,背包带勒进肩膀,正要从检票员身旁钻过——
“穆勒!”
咚!
这一嗓门吓得孩子直接磕在了舷梯上,连滚带爬逃向船舱。
救命!现在被逮回去和判死刑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墨菲不知道你在这里!”
穆勒闻言僵住了。
潮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渐渐震耳欲聋,他终于愿意停下脚步——迪伦·哈勒沃森,“无耻之徒”……至少父亲是这么称呼的,那个“窃取”母亲荣耀的男人,刚刚被三个码头的治安警按倒在岸边。
“先生,您没有船票,不能进来这里……”
“别走,我可以告诉你二十年前的事情!”迪伦挣扎着朝穆勒抬起头,喊声歇斯底里,“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跑到埃及去!!!”
蒸汽船第二次鸣响,穆勒环顾四周。
这里的确没有父亲或者其他人,只有陌生的旅客、治安警和趴在地上的迪伦·哈勒沃森。
蒸汽船发出最后一声呜咽,黑烟在穆勒脸上投下阴影。
他攥了攥双手,推开人群,双脚重新回到了大地上。
“哈勒沃森……叔叔。”
听到这个称呼,治安警们纷纷触电般跳开退后——“哈勒沃森”的分量,足以让这些粗粝的手掌恭恭敬敬。
迪伦见状终于松了口气,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眼前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少年,情不自禁伸手拂去他脑袋上的灰尘:
“玛格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叉着腰炫耀:‘看吧,我就说我的小猫咪会长成大狮子’。”
穆勒抿起嘴唇,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朵根。
“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面对迪伦热忱的目光,穆勒只好别过脸。
他明明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就连日夜相处的萝拉都没能察觉半分异常。
“万幸,这周只有一班船开往亚历山大港,而且还是在开学后,足以让我发现墨菲那家伙通宵满大街小巷地找你……他以为你被困在了‘过去’,但很显然,他大错特错。”迪伦轻轻拽过穆勒沾满铁锈的袖口,和二十年前一样小心翼翼,
“我了解你父亲的脾气,更了解你母亲的决心,所以我知道,你一定和他们一样勇敢。”
“对不起……”穆勒低下头,像只小猫一样跟上迪伦的脚步,逆着人流走向码头出口。
治安警早已悄悄散开,仿佛这场闹剧从未发生。
“该道歉的是我,这些年我害怕你父亲的怒火,直到现在才敢出现,还差点错过了。”
晨光穿过迪伦鬓角的灰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先跟我回家吧,我们一起泡一壶大吉岭,烤些姜饼人,然后好好聊聊。”
迪伦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内袋——那张玛格丽特和穆勒的合照。
“关于你母亲的埃及之旅,关于你父亲……”他侧头看向少年,“也关于你口袋里的那张船票。”
海鸥的叫声渐渐远去。
迪伦口中的“家”,位于塞阿提斯大学不远处某栋公寓的顶层,一间被阳光晒褪了色的两居室。
此时此刻,这里是全纽约最‘安全’的地方,墨菲绝对想象不到,穆勒正和自己最讨厌的人待在一起。
推开门的瞬间,穆勒愣住了。
这完全不像一位享誉业界的教授住所,装潢简约,没有文物陈列柜,没有铺满整面墙的探险地图,只有一张橡木茶几,上面整齐堆放各种书籍,和几本翻到脱页的学术期刊。
“别这么惊讶。”迪伦脱下外套,弯腰拾起沙发上没看完的书,“你父亲肯定没提过,当年他和家里闹掰出来找我合租,这间公寓还是他挑的,廉价、采光良好,我一直很喜欢。”
穆勒跟随进屋,解下背包,乖乖坐进客厅沙发,精神也难得放松下来。
“一个人住久了,小点儿方便打理,也能有效谢绝不必要的客人。”迪伦拿起水壶走进厨房,“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保证六根清净。”
他说着,无奈地耸耸肩膀:“墨菲应该品尝一下失去你的感受,好让他长长记性。”
“不……”穆勒连忙摇头,“我不能这么做。”
厨房里,水壶嗡嗡蜂鸣。
迪伦回到客厅,坐在穆勒身边。
“你父亲在伤害你,他宁愿偷偷换掉你的推荐信,也不愿意坐下来和你好好谈谈。”
穆勒没有回话,只是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为什么不申请别的大学?离开纽约,我和霍恩教授都会帮你。”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挂钟和水壶作响。
“他只剩下我了,如果连我也离开……”穆勒终于抬起头,“我帮不了他,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至少不能是我。”
迪伦怔住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不仅继承了母亲的冒险精神,更继承了父亲身为医者的灵魂。
他爱墨菲,远比墨菲爱他更深。
“所以我想去埃及,报纸上说你们没有找到母亲的尸骨,也许她还活着呢?也许我能把她带回来……”穆勒再也压不住颤抖,那张遗传自父亲,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逐渐崩塌,“然后一切就能回归‘正常’了,对吗?”
窗外的云层遮住阳光,房间骤然黯淡下来。
“我不想回家。”他颓然瘫坐在沙发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也不想住在这里,不想去上学,也不想当医生。”
一滴泪水砸在少年紧握的拳头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这是第一次,终于有人愿意倾听他的心声。
“我真的想当勘探员吗?不,我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许顺着地图会清晰一些?”穆勒看着迪伦,双眼盛满迷茫,“我……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
迪伦的胸腔传来一阵刺痛。
“不,不是的,好孩子。”他一把将少年揽入怀中,“这是你父亲的错,我的错,甚至可以是玛格的错……唯独不是你的错。”
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映出细腻的光斑。
水壶沸腾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