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第二天,雨下得更凶了。
乌云低沉,像一团团浸饱水的棉絮悬在屋顶上方,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漏下的不是天光,而是更加粘稠的黑暗。
这种天气根本不适合上路。
但比天气更糟糕的是亚利。
少年蜷缩在旅馆的单人床上,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穆勒坐到床边,指节抵住亚利滚烫的脖颈。
脉搏太快了。
他掰开亚利的嘴,塞进两枚白色药片。他没有注射器,也没有静脉注射的条件——这种偏远小镇的旅馆里,万幸自己随身带了应急药物。
乌里尔站在窗边,沉默地抛着一柄猎刀,银亮的刀刃在空中翻转,偶尔反射出光亮,划过亚利紧闭的眼睑。
“你的血不是能治疗吗?”穆勒头也不抬地问。
“只对物理创伤有效。”乌里尔接住下落的猎刀,刀尖轻轻点在自己的手腕上,“发烧、感染、异变?还不如喝杯热水压压惊。”
穆勒没再说话,用力拧干一条毛巾,敷在亚利的额头上。
水珠顺着少年的下颌滑落,混入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枕套。
窗外,雨声如擂鼓。
咚咚咚。
不比心脏跳动的频率更低。
咕噜、咕噜……
肢体像石头一样不断下沉。
气泡从亚利的嘴角溢出,缓缓上升,却在触及水面之前破碎消散。
“这里是……?”
亚利猛然睁开眼睛。
水流瞬间灌入鼻腔,冰冷刺骨,带着腐臭与铁锈腥气,密密麻麻的水草缠绕全身,如同活物般蠕动,轻柔抚过他的皮肤,却又在触碰的瞬间留下细小割痕。
他挣扎着拨开那些黏滑的植物——
一座螺旋上升的黑色尖塔矗立水中,塔身布满扭曲的浮雕,那些纹路似乎在呼吸,随着水流波动一张一缩……塔底延伸出一座城市,街道迷宫般交错,堆积着腐烂的尸骸——有人类、也有其他难以名状的东西,肿胀发白的肉体上布满蜂窝状孔洞,缓缓渗出黑色黏液。
亚利感觉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不,不是我在游……是水在推着我前进……”
仅仅一个念头的时间,他就已经站在城市中心的八角广场上,曲面玻璃笼罩出穹顶,其中蜷缩着某种活物——
灰白与深红相间的外壳如同腐败的甲胄,三只泛着荧光的黄色眼睛不规则排列在头部,金属质感的皮肤下能看到虬结的肌肉纤维汩汩蠕动……数百根棱角分明的尖刺从背部延伸出来,伴随呼吸的节奏缓缓飘摇。
亚利很快便注意到有其他东西在动——玻璃的另一侧,一个红发女孩正痛苦地挥舞四肢,每句呼喊都激起一串气泡,消散在死寂的水流中。
那些气泡上升时,亚利看清了她的脸。
“好像在哪里见过……”
思考被撕裂声打断。
怪物的尖刺突然贯穿了女孩的腹部,将她像标本一样挑起,更多的触须缠绕上去,轻松地绞碎骨骼、扯烂肌肉,将她拆解成一团模糊的肉块。
猩红的血雾在水中绽开,像一朵妖异的花。
亚利注视着这一切。
他应该感到恐惧,应该呕吐,应该转身逃跑——
但他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笼罩了他,那些残忍的景象不再是“恐怖”,而是“理所当然”,甚至……美丽。
水底悠悠响起歌声。
来自那团破碎的肉块。
女孩被撕烂的声带依然振动,哼唱出不属于人类语言的旋律:
“永恒矗立的乌托邦啊——
朝圣者吮吸虚妄的蜜糖……
牧羊人愚钝又善良,
看不见天外之物的翅膀;
他怀中并非圣子的襁褓,
盲眼玛莉亚在深渊祷告……
而永生只是诅咒的开端,
苦痛在时空中永恒流淌……”
怪物的形态开始变化,那些狰狞的尖刺渐渐舒展成庄严冠冕,蠕动的触须编织成神圣长袍。
祂每一次鼓动,都在完成某种古老的祭礼。
亚利感到一阵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请接纳我……救救我吧……”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玻璃的瞬间——
「醒一醒。」
一道声音劈开水幕,像钩索拽住他的后颈,猛然拖出深渊。
耳明眼亮的瞬间,亚利惊醒过来。
“哇,草药学魅力时刻,大夫果真妙手回春。”
乌里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夸张的赞叹。
穆勒头也不回地甩了个眼刀:“这地方除了草药还有什么?”
亚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还在愣神,就被穆勒拽着胳膊拉了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身下坚硬的触感——不是旅馆里的发霉床垫,而是铺着粗麻布的石头长椅。潮湿和霉味混着蜂蜡燃烧的气息灌入鼻腔,远处传来模糊的拉丁文诵经声。
屋顶垂下的青铜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弥赛亚眷顾,您终于醒了。”一个修士打扮的男人弯腰拾起木盆,起身离开了礼拜堂,药水表面浮着几片干瘪的草叶。
“镇子上唯一能治病的,就是这个连地窖都不如的小教堂。”乌里尔凑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给亚利,“你睡了整整两天。”
“头好痛……”亚利扶住前额,梦境如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湿漉漉的触感和水声——仿佛仍有暗流在他耳道深处涌动。
那个梦……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环顾四周。
斑驳的彩绘玻璃透进微弱光亮,在石砖地上投下扭曲的色块,墙角的蜡烛泪痕层层叠叠,空气中满是草药苦涩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铁锈,又像是腐败的花瓣。
“太糟糕了。”亚利低声喃喃。
他原本以为这趟旅程的危险会来自外部,野兽、天气、或是那些传闻中的“东西”,但没想到,最先倒下的竟然是自己。
没有我,他们能应付得来吗?
更糟的是,他们至今连寄信人的身份都没确认。
“这镇上有镇长吗?”亚利强撑着直起身子,声音还有些发虚。
穆勒正在检查碗里的药渣,闻言抬起头。
“没有镇长,但据说这里的牧师很特别。”他顿了顿,指尖碾碎一片干枯的叶脉,“镇民经常把他挂在嘴边。”
“那牧师呢?”
“暂时不在镇上。”
乌里尔突然插话,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真巧,是不是?”
话音未落,侧门再次打开。
先前的修士悄无声息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包用粗麻布包裹的草药。
“请每天用热水冲泡饮用,”男人的音调平板得像念诵经文,“很快就能痊愈。”
窗外暴雨依旧,即便几小时后,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