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在被法警队伍押出疗养院,向着忏悔者环带走去时,安东尼在脑子里想了几千种脱困的幻想。一开始他设想自己摔杯为号,李伦拔出动力剑大杀四方,将法警砍瓜切菜——就像是米卢斯·柯兰托诺在他那部《断罪》里干的那样,叼着麻醉棒,拎着力场剑,冲进一千个邪教徒的集会会场。
安东尼被地上的一根管道绊了一下。清晨一度出现的阳光又没了。在走过忏悔者环带的检查通道时。他继续回忆着那部老电影。后来科兰托诺怎么了来着?他叼着那根麻醉棒……嗯对,麻醉棒,那根麻醉棒最后上哪去了?安东尼想了几分钟,他记得那根麻醉棒好像没抽完,对的,没抽完,麻醉棒被子弹打的稀烂,还有科兰托诺的半张脸。
好吧,看来正面冲突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们继续向前走,与大街上巡逻的星界军擦肩而过,安东尼又想向星界军大声嚷嚷求助,事实上他几乎这么干了。当他张开嘴还未出声时,距离他最近的三个法警一起扭头看向他。安东尼看见他们背着的执法者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比他的老二还粗。不行,不行,安东尼老老实实把嘴闭上。向星界军求救不是一个选择。
“我们正在跟着两具尸体走,但他们还照常给我们敬礼。”李伦说,“要么就是他们看不见,要么就是他们和总督是一伙的。总之,我建议你找死亡天使求助,没准能在咱们被打碎以前给咱救下来。”
“说得好,李伦。”安东尼左右望望,在心里默默嘀咕,“但我可一个死亡天使也没看见。”
对啊,说话间他猛然意识到,说话说回来,死亡天使呢?
安东尼忽然意识到大街上一个死亡天使都没有。这可奇了,早上还看见过他们的。可别是跑路了吧,安东尼在心里嘀咕。队伍走过了巡逻的星界军,士兵对着他们敬礼。他在脑子里继续寻思脱困的办法,从踩电线到放火全想了一遍。队伍沿着街道走出比斯区的公寓,走入鸟不拉屎的城区外围。周围的建筑由日常逐渐变得零落。直到走过了帕苏朗墓时,安东尼真正紧张了起来,他怀疑他们要把他带到忏悔者环带的边缘,让他自由下落几百米,跳到黑水之井的尽头。
但没有,他们徒步旅行不久后结束,总督叫来了三辆装甲车,坐在车上的旅途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他们到了外环尽头的空港。一架飞行器停在空旷的水泥停机坪上,低吼着,颤抖着,向着清晨的风释放热气。
“我们要去哪?”安东尼被拽下车,他在飞行器门口站住了,开口问。
“我也不知道。”总督伸手把他推了进去。
“嗨,嗨,嗨!”在被塞进飞行器舱门时候,安东尼还在大声嚷嚷,“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跟着俩尸体吗?他俩飞起来了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总督说。
两个法警上前,为总督搭了一把手,将安东尼肥胖的身躯塞进飞行器大门。安东尼坐在靠门边的座位上,温热的液体从他身体右边流淌到他的肩头,他僵住了,或许在脑海中某个地方,安东尼已经知道身边躺着个什么东西,但他还是扭过了头,或许是要确认心中的猜想,或许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或许只是飞行器起飞的震动让他颈部肌肉没绷紧,安东尼扭过了头。在他的右边躺着尸体,斯凯伊,莉娅·瑞文,国教死去的的叛徒们,她们用木然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
安东尼惊声尖叫。
……
天气很差,阿加莎在露台边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塔楼与尖顶,相互纠缠着,蠕动着,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这里有着真正的黎明,不仅是岩凝土和塑钢大山之下那稍稍升起的黑暗,而是完整的,令天空露出缝隙的垂死日光。尽管这样的日光依然会在闪电之下相形见绌。在烟云和风之上,数千公里的沉重雷云终年笼罩着这个世界的半数天空,白色的闪电撕碎橙色和硫磺色的斑点,又为星罗棋布的色块所吞噬。在更远的地方,她能看见钟,那口大钟,它的鸣响能够令半个世界为之颤抖。
我不应该在这里。阿加莎对自己说。我在圣莫瑞甘的天空中,我在轨道之上,我在邪教徒的战舰中,我在监狱里,我在——
我在——
我在这里。她看着远方绵延五十英里的女墙,我在家。
风在她的耳畔咆哮,冰冷的风,新鲜的风,崭新的空气,不像巢都底端循环上百次那样污浊,带着为数不多自然的气息。一个人站在露台更遥远的边缘,一个没有栏杆的地方,他的长袍在寒风中翻卷,他的面庞在闪电中泛着惨白。
“在这一万年的尽头,帝国的终焉必将回归至高天的怀抱,那便是德拉尼科恩。它将剑指泰拉,它的力量将横贯银河。”当阿加莎走近时,那个人开口说道。他说的不是高哥特语,也不是低哥特语,那是一门远比哥特语更古老的语言,吐出口时仿佛嘶哑暗沉的杂响。
那甚至不是一门语言,阿加莎想,那就像是......那就像是很多种语言,无数的话,无数的人,无数张嘴一起说话,带着乱七八糟的杂音。
“你必须远离。”
“什么远离?”阿加莎想问,但话语在喉咙口无声地消散,这场对话让她不安,终焉,至高天,德拉尼科恩,这些词汇带着腐朽而混沌的韵律,就像是那些在步声死去的星语者们垂死的嘶吼。
她刻意避开那个人影,她不想看。于是她看向远方的大钟,真奇怪,隔了成百上千公里,她居然能看见机仆围绕着那口大钟繁忙,准备着敲响钟声。她甚至能看清那些机仆的头颅,那些机仆没有安装听力器械,在那么近的距离,任何设备都会被大钟的咆哮震到失灵,而人耳将会和大脑一起变成一滩浆糊。
“我不明白。”阿加莎说。站在露台边的人影也没有看她一眼,“我们应该走了,那口钟要响了——”
“它就在你的身边。”人影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明白。”阿加莎问,要是我们还不躲进室内,那口大钟响声可够我们受的,她想,“‘它’是谁?那个德拉——德拉尼科恩吗?”
“比那更糟。”人影说,另一个声音在阿加莎耳畔回荡,与人影的话语夹杂,那个声音说‘比那更好’。似乎在反驳人影的发言,“远离它。”
无以计数的声音伴随着最后的那句短语响起,远离它,靠近它,仇恨它,杀死它,毁灭它,拯救它,爱它。言语如同冲刷的激流,犁过阿加莎意识中的荒原,化作雷霆,化作落雨。她来不及感到惊讶,她更来不及感到迷惑,汹涌的灵能在她脑海中炸响,超越记忆中的一切,甚至超越那个阴影中的神明。
雷鸣在天空中响起,视线的远方,那口能够让星球颤抖的大钟开始摇晃,钟声要响了。
“我不明白!”阿加莎大声喊道,她想跑下露台,她想回到室内,“你是谁?”她尖叫道。在视线的远方,她看见撞钟的锤高高扬起。人影依然没有回答。
“你必须取下那根羽毛。”人影说。
“什么羽毛?”她再次发问,“你是——”
钟声响了,声波如潮,如同山崩与石流,越过天空,撕扯塔楼,席卷而过整个世界的天空。她看见砖石被掀起翻飞,她看见尖顶破碎零落,她看见千千万万的事务随着天边滚滚而来的风暴飞向天空。风暴眨眼而至,尖啸的空气夺走所有的五感,她感到自己飞了起来,脚下的露台正在颤抖,破碎。就连那个露台边的人影也在风中破碎,风撕碎了他的长衣,将皮肉和鲜血撕裂,随着气流高高扬起,然后是内脏,器官,大脑,作为一个人所拥有的血肉,逐个碎裂,剥离,随风而起。但它在看着阿加莎,它已经只剩下风暴眼中站立的一具骷髅,它依然凝视着阿加莎。
“你必须取下那根羽毛。”那骷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