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qgz.cc冬夜的寒意透过厚厚的墙壁渗入这座不算奢华的酒店房间。壁炉里微弱的火光摇曳,勉强驱散些许黑暗与冰冷,却无法照亮房间角落里盘坐老者脸上的阴霾。
独孤博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火焰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越发凛冽的北风声。时间仿佛在凝滞的空气中变得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独孤博低垂着头,墨绿色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盘膝坐在地毯上,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地毯的绒毛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双墨绿色的瞳孔在灯火之下明灭不定,仿佛有惊涛骇其中翻涌。天明的说法几乎与他几十年来独来独往的生存之道背道而驰。可体内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剧毒仍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每一次发作时那非人的折磨,而孙女独孤雁天真烂漫的笑脸也浮现在眼前……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被墨色吞没,索托城彻底沉入了冬夜的怀抱。房间内变得更加昏暗,壁炉的微光在独孤博墨绿的须发和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不安的阴影。
良久,一声悠长、沉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从独孤博喉咙深处艰难地溢出,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天明年轻的脸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接看进天明的灵魂深处,挖掘出任何一丝隐藏的算计或谎言。
“那么……”独孤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凛冽,“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审视与质疑,语气也越来越高昂,“是要我独孤博从此对武魂殿俯首称臣,献上这身封号斗罗的修为供你们驱使?还是我那处药圃从此易主,归武魂殿所有,而我,仅仅沦为给你们看守药园的园丁?”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被绷紧到了极致,独孤博周身那无形的、属于封号斗罗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无声地挤压着空间。壁炉之中的火苗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得矮了一截。他死死地盯着天明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天明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压力,以及独孤博话语中蕴含的巨大不信任和深沉的顾虑。他知道,但凡这个问题回答不好,不仅之前的一切会付诸东流,两人之间那点因为独孤雁而维系的关系也将彻底破裂。他必须极其谨慎的对待这个问题。
天明迎着独孤博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独孤前辈,您多虑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并不需要什么代价。”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强调道,“我再重申一次,正如我刚才所说,武魂殿高层,对您那块能够压制毒素的宝地本身,以及里面的药草,都没有强行占为己有的意图。这并非是官方的交易,更不是武魂殿的谋划。”
他语速平稳,所说的话语条理分明:“唯一与之相关的仅仅的是月关老师。老师他醉心于那些奇花异草的研究,将其视为生命的一部分。如今正是由他掌管着武魂殿炼药事务,地位超然,但本质上仍有自主权。老师他早已培养出了一批能够应对日常事务的炼药师,加上之前……嗯,整合了破之一族的一些炼药资源,老师他现在其实清闲了不少,每日不过是研究些新药方,或者侍弄他心爱的花草罢了。”
天明目光坦诚:“独孤前辈您的药圃环境特殊,甚至能压制您自身那霸道的蛇毒,其中生长的奇花异草定然非同凡响。这对老师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只要您愿意让老师进入其中,老师必然会十分开心。就算仅仅只是观察和研究那些奇花异草的生长形态、药性药理,以老师对这些奇花异草的了解再加上他深厚的炼药造诣,必定能从中得到启发,为您炼制出效果远超以往、能更有效压制体内剧毒的丹药。甚至完全能够预见,老师兴致上来之后,说不定还会主动帮您优化药田的布局,让那些珍稀药草生长得更好。”
天明最后总结道,语气也变得无比郑重:“这一切,与武魂殿无关,也与任何政治交易无关。纯粹是您和我的老师之间,基于对药草的共同兴趣以及解决您自身困境的需求,而达成的一次私人合作。决定权完全在您和老师两人手中。武魂殿不会介入,也不会要求您付出任何额外的忠诚或自由作为交换。”
独孤博听完,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极其复杂,错愕、怀疑、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他愣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疑惑和一丝荒谬感的话:“你小子……绕了这么大半天,费尽口舌,难不成……仅仅是为了那朵老菊花?就为了让他能进去看看那些花?”他一时情绪激荡,竟忘了天明是月关的弟子,那句多年私下里对月关的戏谑称呼“老菊花”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尴尬之色。
然而,天明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惊讶或恼怒的神情,仿佛对这个称呼早已心知肚明,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情感:“老师他这一生并无子女,毕生所得的知识,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但我心里清楚,我并不能将他这些知识发扬出去,我在这方面的天资并不算好。当年能够拜师,很大程度上还是因我父亲和爷爷两人的关系,并非我自身对草木之道有超乎寻常的热忱。老师他……想必也十分开心清楚这一点。”天明的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向了远方,“即便如此,老师依旧将他视若珍宝的知识倾囊相授。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我能想到的,力所能及回报老师的方式,或许就是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他梦寐以求的奇珍异草,满足他最大的爱好和追求了。”
听到天明这番发自肺腑的话,独孤博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红瞳、气质沉稳得不像少年的孩子,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但他依然无法轻易做出决断。
天明似乎理解他的犹豫,并没有催促,反而话锋一转,主动提及了另一个方案:“当然,前辈,我也不敢向您保证,老师他一定能找到彻底根治您体内剧毒的方法。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或许,在前辈您的内心深处,也并不想彻底清除身上的剧毒。”
独孤博眉头一皱,狐疑地看向天明,依旧一言不发,等待他的下文。
天明继续道:“前辈身上的碧鳞蛇毒,几乎已经与您的修为、您的生命本源融为一体。若强行将之拔除,必然会伤及根本,导致您的修为境界大跌,甚至元气大伤。以前辈您的性格来看,恐怕更倾向于寻找一种既能保留修为,又能有效控制毒素反噬的方法。”
独孤博沉默了下来,显然默认了天明的说法。
天明继续说道:“当然,前辈若只是想要缓解症状,并将其控制在一个相对安全、不再频繁剧烈发作的程度,或许……还是有可能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机缘。”
“机缘?”独孤博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仿佛黑暗中捕捉到一丝微光的猎人,“什么机缘?”
天明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独孤博一眼,眼中还带着一丝严肃和正经:“这个方法,我可以告诉前辈,但前辈必须保证,不会因此去肆意猎杀魂兽。”
独孤博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会牵扯到魂兽身上,更没想到天明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他皱眉思索片刻,想到自己虽被称作毒斗罗,行事亦正亦邪,但滥杀魂兽这种事情,确实不是他独孤博的风格。他沉声道:“老夫答应你。只要这方法可行合理,老夫必定不会去去屠戮魂兽。”
得到保证之后,天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房间之格外清晰:“前辈应该很清楚,自然界中的那些毒物,为何不会因为自己的毒液而中毒?”
独孤博几乎是下意识般,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因为它们体内有用来贮藏毒素的器官,毒囊或者毒腺。”
“正是如此。”天明点头,“而我们人类的身体则与这些毒物不同,天生并没有这种专门用于容纳和隔绝自身产生剧毒的器官。所以修炼毒功的魂师,往往在毒倒敌人之前,自身便会先一步深受其害。”
“那么,若是在我们人类的身体内,人为地‘添加’这样一个类似于‘毒囊’的器官呢?”天明的话说得十分冷静却仿佛在独孤博的脑海之中点起一道灵光。
“魂骨!”独孤博当即开口,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独孤博心思涌动:对啊!魂骨!魂骨本身就是魂兽精华所凝,融入人体后就几乎化为了身体的一部分,拥有种种神奇的能力!若能找到一块合适的魂骨,将其作为容纳自己体内剧毒的“容器”……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让他瞬间激动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就想尝试运转魂力去感应体内的情况。
“独孤前辈,请稍等一下!”天明立刻出声打断了他,“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独孤博强行按捺住沸腾的思绪和魂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几十年都熬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他沉声道:“你说!”
天明详细解释道:“并非所有的魂骨都适合。首先,头部魂骨和躯干骨至关重要,这两块魂骨直接关联精神本源和生命核心,绝不能冒险用作自身的‘毒囊’。”他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着,“其次,就算是四肢骨,也并非是每一块都能适用。这块魂骨最好本身具有毒属性,并且具备释放或储藏毒素的天然能力或潜力。否则,它就像是一个劣质的容器,强行灌注剧毒进去,魂骨迟早会因毒素太多无法承受逐渐被侵蚀、污染甚至崩溃。一旦积累的毒素在体内失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恐怕就算想壮士断腕、舍弃那块魂骨也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为稀有的情况:“至于外附魂骨……虽然能随魂师成长而进化,潜力巨大,但外附魂骨本身极其罕见,体积通常也比常规魂骨要小得多。它能容纳的毒素总量有限。以前辈您如今体内积累的恐怖毒量和毒素的霸道性质来看,除非是极高年限、极其强大且契合度完美的毒属性外附魂骨,否则恐怕很难跟上您体内毒素自然增长和反噬的速度,仍然有面临魂骨碎裂的风险。所以,外附魂骨这条路,相比于寻常的魂骨要求更高,也更需要运气。”
天明条分缕析,将利弊、要求都摊开在独孤博面前。
独孤博听完,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沉默良久,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火苗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终于,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试探的锋芒:“天明小子……你把这一切都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就不怕……老夫违背刚才的誓言,为了得到一块合适的魂骨,转头就去大肆屠杀毒属性的万年魂兽吗?别忘了,老夫‘毒斗罗’的名号是怎么来的!这种事情,以老夫的名声,完全做得出来,不是吗?”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牢牢锁定在天明身上,想看穿他是否真的无所畏惧。
面对这带着威胁意味的诘问,天明的反应却出乎独孤博的意料。他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坦然甚至带着点理解的笑意。
“以前辈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性格,既然做出了承诺,晚辈相信您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背信弃义、滥杀无辜的事情。”天明的语气十足的平静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退一万步说……”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现实感,“即便前辈您真的打算这么做,以晚辈现在的力量,也确实无法阻止一位封号斗罗的行动,不是吗?我能做的,只是提出可能的路,并希望前辈能守住自己的本心而已。”
这份坦诚的信任与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反而让独孤博蓄积起来的那点冷厉气势为之一滞。他定定地看着天明,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所有的锋芒、试探、挣扎都化作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仿佛瞬间抽走了他不少力气。
“天明小子……”独孤博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沉重,“你……先走吧。让老夫……再好好地想一想。”
天明明白,这已经是独孤博此刻所能给出的最终回应。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去权衡利弊,去与自己几十年的坚持和顾虑做最后的斗争。
天明不再多言,恭敬地对着独孤博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晚辈告退,还请前辈保重好身体。”他转身,轻轻拉开房门,侧身走了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房门隔绝了房间内昏黄的光线和沉重的氛围。走廊里,索托城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比来时要更加刺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种空旷的清冽。
酒店走廊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天明独自站在门外,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他停留了片刻,听着门内再无动静,这才迈开脚步,身影悄然无声地融入了走廊的阴影之中。
独孤博的最终选择,如同窗外城市的未来一样,深邃而未知。